七佛庵三十韵
舒頔 〔明朝〕
春色如多情,阴云贷游瞩。
登临不惮劳,?孛踤转山谷。
石磴危欲欹,梯身进恐覆。
松风响箫笙,花露滴巾幅。
凿凿石齿连,盘盘山脊伏。
初疑路不通,似觉地可缩。
小憩林木深,大观天地育。
旷胸凌八荒,举手决四渎。
岁暮历险艰,时危事幽独。
情深山水佳,兴遣杖屦复。
七佛庵先登,一人泉可掬。
誓将寂灭心,受此清净福。
尘世徒喧啾,山门远荣辱。
艰难慨诸僧,落木栖老屋。
江水清入怀,淮山翠凝目。
花阴覆层檐,鸟语隔幽竹。
稽首幡幢翻,升阶路径熟。
禅心絮沾泥,世味蜡煮粥。
军政期严明,民风慕清穆。
既兴杨朱悲,复动贾生哭。
再上讲经台,仍抠御风服。
凭高气层层,眺远山矗矗。
石眼松络根,崖腰树飞瀑。
一泓照须眉,两地映兰菊。
骨蜕超尘寰,性空问机轴。
无心云自飞,得趣景何倏。
绿树啼白猿,青莎卧黄犊。
川原豁而开,麻麦蔚以蓼。
游辰风日和,行径花草馥。
冥冥鹤归来,长笑下山麓。
古诗译文
春色好似善解人意,多情地邀人出游,淡淡的阴云正好方便我游赏观览。
不畏惧登山的辛劳,在山谷中快速地转行。
石阶陡峭仿佛要倾倒,身体前倾像登梯一样向上,生怕一不小心跌落。
松涛阵阵如箫笙吹奏,花间的露水打湿了头巾。
山石突兀相连如排排牙齿,山脊起伏连绵如蛇行潜伏。
起初怀疑前方无路可走,又感觉仿佛大地可以缩小。
在幽深的林木间稍作休息,顿时觉得心胸开阔,感受到天地的化育之功。
胸襟开阔仿佛可以囊括八荒,伸手好像能疏导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岁末时节经历这般艰险,时局危难中我独行幽隐之事。
对山水的深情让我陶醉,为遣兴致我拄着手杖穿着麻鞋再次出发。
首先登上七佛庵,那里的一人泉泉水清澈,可以捧起饮用。
我发誓要以寂灭之心,享受这份清净的福分。
尘世徒然喧嚣吵闹,山门之内远离荣辱之争。
感慨僧人们生活艰难,如同落叶栖息在破旧的老屋。
清澈的江水仿佛涌入怀抱,淮山的翠色凝聚在眼前。
花荫覆盖着层层的屋檐,鸟鸣声隔着幽静的竹林传来。
恭敬地叩拜,寺前的旗幡随风翻动,沿着熟悉的台阶拾级而上。
禅心好似柳絮沾泥般不再飘动,尘世的滋味如同嚼蜡煮粥般无味。
军政时期盼严明,民风仰慕清静淳朴。
心中既兴起杨朱式的悲叹,又生出贾谊般的痛哭。
再次登上讲经台,依旧穿着能驾风的衣服(指出游的轻便服装)。
凭高望远,云气层层,远山矗立。
石缝里松树的根须盘结,山崖半腰的树上挂着飞瀑。
一汪泉水清澈照人,兰菊倒映在水中。
仿佛脱去凡骨超脱尘世,探求本性空寂与天地之机。
无心之云自在飘飞,得山水之趣,景色为何如此倏忽美好。
绿树丛中白猿啼叫,青草地上黄牛静卧。
山川原野豁然开朗,麻麦茂盛如同蓼草。
出游的日子风日和煦,行走的小径花草芬芳。
在昏暗的暮色中仿佛有仙鹤归来,我大笑着走下山麓。
知识点
舒頔(dí):元末明初诗人、书法家。字道原,号贞素斋主。他博学广闻,尤擅隶书。其诗多写山水隐逸之趣,也常流露出对时局的关切,风格质朴深沉。著有《贞素斋集》。
三十韵:古代长篇排律诗体的一种标志。指全诗共押三十个韵脚,是衡量诗歌长度的方式之一,多用于铺陈叙事或写景。
一人泉:古诗中常提及的南京钟山(紫金山)上的一处古迹,泉水位于山巅,仅能供一人取饮,故名。舒頔诗中提及此泉,可推测七佛庵或在其附近,或借其名泛指山中清泉。
杨朱悲、贾生哭:两个典故的并提。“杨朱悲”典出《淮南子·说林训》,杨朱见歧路而哭,因其可以南可以北,比喻人生道路多歧,易入迷途,也暗含对世道混乱、方向难寻的悲哀。“贾生哭”典出《汉书·贾谊传》,贾谊心忧国事,上疏陈政事,言辞激切,有“可为痛哭者一”之语。这两个典故连用,深刻地表达了诗人在乱世中个人前途渺茫与对国家命运深切担忧的双重悲痛。
讲解
舒頔的《七佛庵三十韵》是一首融山水、隐逸、感怀于一体的长篇佳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一、 山水之乐与登临之险
诗歌的前半部分生动地描绘了春日山行的乐趣与艰险。诗人用“春色如多情”这样的拟人手法开篇,奠定了愉悦的基调。随后,“石磴危欲欹,梯身进恐覆”两句,将山路的高峻陡峭写得惊心动魄,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而“松风响箫笙,花露滴巾幅”又转入了听觉与触觉的细腻体验,松涛如乐,花露沾巾,充满了诗意与野趣。这种由险到奇的描写,正是山水游历的魅力所在。
二、 隐逸之心与家国之痛
这是全诗最核心的部分。诗人在享受山水之乐的同时,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始终无法抹去。“岁暮历险艰,时危事幽独”点明了他所处的是一个动乱的时代,他的隐居是“时危”之下的无奈选择,而非纯粹的乐山乐水。因此,当他看到“落木栖老屋”的僧人居所时,便生出“艰难慨诸僧”的悲悯。紧接着,“军政期严明,民风慕清穆”更是直白地表达了对清明政治的向往。而“既兴杨朱悲,复动贾生哭”两句,则将这种个人与家国的双重痛苦推向了顶点:杨朱之悲是个人在乱世中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贾生之哭则是对国家命运、民生疾苦的深切忧患。这使得诗歌的意境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山水诗,具有了深刻的社会历史内涵。
三、 禅悟之境与超脱之姿
诗歌的后半部分,诗人的情绪在佛庵的清净氛围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平复与升华。他“稽首幡幢翻”,在佛前礼拜,感悟到“禅心絮沾泥,世味蜡煮粥”,尘世滋味索然无味,而禅心则如沾泥之絮,不再飘摇,象征着
古诗赏析
《七佛庵三十韵》是一首典型的山水隐逸诗,同时又融入了深沉的家国情怀。全诗以游历七佛庵的行程为线索,层次分明,情景交融。
开篇“春色如多情”至“盘盘山脊伏”,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春日山行的景象。诗人将自然景物拟人化,赋予其情感,如“春色如多情”,又以“松风响箫笙,花露滴巾幅”营造出清幽雅致的意境,视听结合,动静相宜。接着“初疑路不通”至“举手决四渎”,由登山的具体感受转入登高望远后的内心感受,从“小憩”到“大观”,心胸豁然开朗,甚至产生了“旷胸凌八荒”的豪情,完成了由实景到虚境的过渡。
中间“岁暮历险艰”至“山门远荣辱”,是诗的核心。诗人点明了“时危”的背景,并表达了在乱世中寻求山水之乐、向往佛门清净的心愿。“誓将寂灭心,受此清净福”一句,是其内心归隐决心的写照。然而,诗人并未完全忘怀世事,紧接着的“艰难慨诸僧,落木栖老屋”又将视线拉回到人间的苦难,引出了后面“军政期严明,民风慕清穆。既兴杨朱悲,复动贾生哭”的深沉慨叹。这种在出世与入世间的徘徊,使得诗歌的情感更加厚重,富有张力。
最后“再上讲经台”至结尾,再次描绘登高所见之景,但此时的景物描写更添禅意和超脱之感。“无心云自飞”、“冥冥鹤归来”等意象,象征着诗人追求的心灵自由与归宿。结尾的“长笑下山麓”,更是以一种洒脱的姿态,为这次充满哲思的游历画上了句号。全诗结构严谨,写景细腻传神,抒情深沉婉转,用典贴切自然,展现了舒頔作为元末明初隐逸诗人的深厚功底和复杂心境 [citation:6][citation:8]。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元末明初动荡之际。作者舒頔(1304-1377),字道原,绩溪(今属安徽)人。他生活在朝代更迭的乱世,曾仕元为台州学正,后因时局艰难便不再出仕,隐居山中。明朝建立后,多次征召他入朝为官,他都坚辞不出,最终老死于家中 [citation:1][citation:2]。这首《七佛庵三十韵》正是他隐居期间,游览山水、参访七佛庵时所作。诗中既有对山林美景和清净生活的热爱,也透露出对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的忧虑,以及身处乱世、进退失据的复杂心境。通过“岁暮历险艰,时危事幽独”、“既兴杨朱悲,复动贾生哭”等诗句,可以深切感受到诗人在那个特殊时代背景下的感慨与无奈 [citation: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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