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门引
辛弃疾 〔宋代〕
不堪鶗鴂,早教百草放春归。
江头愁杀吾累。
却觉君侯雅句,千载共心期。
便留春甚乐,乐了须悲。
琼而素而。
被花恼,只莺知。
正要千钟角酒,五字裁诗。
江东日暮,道绣斧,人去未多时。
还又要,玉殿论思。
古诗译文
再也听不得那催春的鶗鴂(杜鹃)声,它过早地让百草争芳的春天归去了。站在江边,这无尽的愁绪简直要杀了我这困顿的人。回头品味您(赵晋臣)高雅的词句,纵然相隔千年,我们的心志也能相通。于是想要强行留春同乐,可快乐之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悲伤。
看那花儿,有的像琼玉般晶莹,有的如素绢般洁白。被这繁花撩动愁思,这种心境,只有树上的黄莺才知晓吧。此刻正需要痛饮千杯美酒,吟咏五言诗篇。江东暮色苍茫,听说您这位身着绣衣的使者,离开还没多久。如今又要回到朝堂之上,在玉殿里参与国事的谋议了。
知识点
词牌名,又名“婆罗门”“望月婆罗门引”等。原为唐大曲,后摘遍而成词调 [citation:4]。此调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句式长短错落,音韵谐美,适合表达起伏顿挫的情感 [citation:4]。辛弃疾用此调创作了多首赠答友人的词作,风格豪放,寓于言志 [citation:4]。
古诗注解
- 鶗鴂(tí jué):即杜鹃鸟。其鸣声哀切,且常在春末夏初鸣叫,古人认为它的叫声象征着春天的结束 [citation:1]。
- 吾累:指被捆缚、困顿的我。累,通“缧”,指捆绑、拘系,此处形容作者自己被愁绪所困,心情沉重。
- 君侯:对尊贵的友人的敬称,此处指词人的朋友赵晋臣。
- 千载共心期:意谓虽然时代不同,但古人与今人的心意是相通的。这里表达了辛弃疾对友人诗句的高度赞赏,认为其有古人之风,与自己志同道合。
- 琼而素而:形容花朵的洁白与美丽。“琼”指美玉,“素”指白色的丝织品。此处用以比喻花的颜色与质地。
- 被花恼:被盛开的繁花搅动了心中的愁绪。化用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诗“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句意 [citation:1]。
- 千钟角酒:指畅饮美酒。钟,古代酒器;角,此处作动词,有“较量”、“畅饮”之意。
- 五字裁诗:指创作五言诗。裁诗,即作诗、剪裁诗句。
- 绣斧:代指皇帝特派的使者。典出《汉书·武帝纪》,汉武帝曾派身着绣衣、手持斧钺的官员巡察地方,有权诛杀不法官员。此处指赵晋臣曾担任的官职 [citation:1]。
- 玉殿论思:指在朝堂之上为国事谋划、讨论。玉殿,代指皇宫。
讲解
这首词是辛弃疾晚年退隐瓢泉时写给好友赵晋臣的。词中通过春归、鸟鸣、花开花落等自然景象,串联起作者复杂的心路历程。学习这首词,可以重点把握以下几点:
一、情感的层次感。词人由“不堪”春归起笔,陷入“愁杀”的困顿;继而因读到友人的雅句而得到精神共鸣,产生“共心期”的慰藉,想要强颜欢笑留住春天(“留春甚乐”);但旋即又意识到欢乐的短暂与虚幻(“乐了须悲”)。这种情感的快速转折,深刻揭示了词人内心理想与现实、欢乐与忧愁的激烈冲突。
二、典故与意象的运用。“鶗鴂”不仅是自然物象,更是古典文学中春逝的象征。“绣斧”借指友人曾担任的使臣身份,暗示其不凡的经历;“玉殿论思”则代指朝廷中枢,既是对友人未来的期许,也暗含了对自己报国无门的感慨。这些意象和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内涵。
三、最后两句的点睛之笔。“江东日暮”描绘了送别时的苍茫景色,烘托离愁;“道绣斧,人去未多时。还又要、玉殿论思”则交代了友人即将再次被朝廷重用的现实。这既是对友人的祝贺,也是对自己依然被闲置的无奈感叹。全词在送别的主题下,深刻寄寓了词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而又报国无门的悲愤,以及对友情的无比珍视。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暮春起兴,借景抒情,同时又巧妙地将对友人的情感与自身的人生感慨融为一体,展现了辛弃疾词作沉郁顿挫、豪放中见细腻的风格。
上片以“不堪鶗鴂”开篇,奠定了全词哀婉的基调。杜鹃啼春归,本就令人伤感,作者着一“早”字,更加强了对春光易逝的惋惜与无奈。“江头愁杀吾累”则将这种愁绪具体化、个人化,一个“累”字,生动地刻画出词人被愁绪缠绕、无法挣脱的精神状态。然而,笔锋一转,“却觉君侯雅句,千载共心期”,由景入情,转入对友人诗才的赞赏,在无尽的愁绪中觅得知音,心境稍得宽慰,于是“便留春甚乐”。但这种快乐是短暂的,也是勉强的,因为他深知“乐了须悲”,这种对世事无常、欢乐难久的深刻洞察,使得情感再次跌入低谷。
下片进一步深化这种悲喜交织的情感。“琼而素而”三句,再次写花,但此时的花却成了恼人之物,这种复杂的情绪唯有“莺知”,暗示了词人内心的孤独,知音难觅。既然愁绪难解,不如借酒消愁,吟诗遣怀,“正要千钟角酒,五字裁诗”展现了稼轩豪放的一面。结尾处“江东日暮,道绣斧,人去未多时。还又要、玉殿论思”,点明了友人即将离去并赴京任职的事实。这里的感情极为复杂:既有对友人前程似锦的祝愿,也有对自己仍困居山野、壮志未酬的落寞,更有友人离去后更深沉的孤独感。全词情感跌宕起伏,由愁而乐,由乐转悲,最后在对友人的遥想中,留下无尽的余味。
创作背景
这首《婆罗门引》是辛弃疾闲居江西铅山时期,用朋友赵晋臣的原韵而作的一首答和词 [citation:1]。赵晋臣,名不迂,曾担任过“敷文阁”的官职,故称“赵晋臣敷文”,他也是辛弃疾在铅山时过从甚密的一位友人。这一时期,辛弃疾因主张抗金,与当政的主和派意见不合,被弹劾落职,长期退隐山林 [citation:1][citation:6]。词中既有对春光易逝的感伤,也有对友人即将离去并重获重用的复杂心绪,交织着壮志难酬的悲愤与对友情的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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