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门引
辛弃疾 〔宋代〕
落星万点,一天宝焰下层霄。
人间叠作仙鳌。
最爱金莲侧畔,红粉袅花梢。
更鸣黾击鼓,喷玉吹箫。
曲江画桥。
记花月,可怜宵。
想见闲愁未了,宿酒才消。
东风摇荡,似杨柳,十五女儿腰。
人共柳,那个无聊。
古诗译文
落星万点,一天宝焰下层霄。人间叠作仙鳌。最爱金莲侧畔,红粉袅花梢。更鸣黾击鼓,喷玉吹箫。
曲江画桥。记花月,可怜宵。想见闲愁未了,宿酒才消。东风摇荡,似杨柳,十五女儿腰。人共柳,那个无聊。
译文:像是万点流星坠落,又像漫天的璀璨火焰从九霄云外铺展而下。人间将这壮丽的景象叠成了巨鳌般的山灯。最喜爱那金莲灯旁边,有装扮艳丽的女子在花枝下袅袅婷婷。更有那敲响鼍皮鼓,吹奏起玉箫和银笙的乐声。曲江池畔的画桥,还记得那个花好月圆的可爱夜晚。想来那心中的闲愁还未了结,昨夜喝的酒才刚刚醒来。东风轻轻摇荡,吹拂着杨柳,那柳丝就像十五岁少女柔软的腰肢。人和柳条相比,到底是谁更百无聊赖呢?
知识点
1. 词牌《婆罗门引》:原为唐大曲,源自印度。宋代为词牌名,又名《婆罗门》、《望月婆罗门引》。双调,有七十六字、七十字等体式。此调多用于咏物、写景、抒怀。
2. 元宵节的鳌山灯:“人间叠作仙鳌”描写的是宋代元宵节盛行的“鳌山”灯景。鳌山是将成千上万盏彩灯堆叠成一座巨山,形状像传说中的巨鳌(大海龟)背负神山,象征吉祥与盛世,是当时都城元宵灯会最核心、最壮观的景致。
3. 典故的化用:“似杨柳,十五女儿腰”直接化用了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中“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的诗句。辛弃疾巧妙地将杜诗意象融入词中,以少女纤腰喻柳条之柔,既形象又富有美感,进而引出人与柳谁更“无聊”的深层感慨,使词意更加曲折含蓄。
4. 以乐景写哀情:这是古诗词中一种常见且高明的反衬手法。词的上片极写元宵灯会的辉煌、热闹与美好,下片却陡然转入个人内心的闲愁与无聊。外在的欢乐与内心的孤寂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反差使得词人的哀愁显得更加深沉、凝重,也更能打动人心。
古诗注解
- 婆罗门引:词牌名,又名“婆罗门”、“望月婆罗门引”。
- 落星万点:形容灯火众多,如天上繁星坠落。
- 宝焰:指灯火,形容灯火的光彩如珍宝般璀璨。
- 层霄:指高空,云霄。
- 仙鳌:指巨鳌。古代有“巨鳌戴山”的传说,这里形容灯火堆叠成的形状像神山,由巨鳌驮着。
- 金莲:指莲花形状的灯。
- 红粉:代指化妆艳丽的女子。
- 袅:形容女子体态纤长柔美,这里指女子在花枝旁摇曳生姿。
- 鸣黾(míng tuó)击鼓:敲响用鼍皮蒙的鼓。黾,即扬子鳄,古人用其皮蒙鼓。
- 喷玉吹箫:指吹奏箫、笙等管乐器,其声如玉之喷吐,形容乐声清越。
- 曲江:即曲江池,在今陕西西安东南,是唐代著名的游览胜地,这里借指临安(杭州)的游乐场所。
- 可怜宵:可爱的夜晚。可怜,即可爱、美好。
- 宿酒:隔夜喝的酒,即昨夜所饮之酒。
- 十五女儿腰:比喻杨柳嫩枝的柔软,出自杜甫《绝句漫兴九首》:“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
- 无聊:指精神空虚,没有寄托,或形容愁闷空虚的心情状态。
讲解
这首《婆罗门引》是辛弃疾的一首节序词,通过描绘元宵佳节的盛景,抒发了词人内心深处的孤寂与愁闷。全词层次分明,情景交融,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上片:繁华写实,铺陈盛景。词人以如椽大笔,首先勾勒出元宵灯会的宏大场面。“落星万点”和“一天宝焰”两个比喻,极富想象力,生动地展现了灯火之多、之亮,仿佛是天上的星火都降落到了人间。接着,“人间叠作仙鳌”点明这是人们精心堆叠而成的鳌山灯景,既是写实,也增添了神话般的瑰丽色彩。随后,词人的视线从整体的灯山转移到局部的细节:“最爱金莲侧畔,红粉袅花梢”,美丽的女子在莲花灯旁、花枝下摇曳生姿,这为热闹的场景增添了柔美的一笔。紧接着“更鸣黾击鼓,喷玉吹箫”,从视觉转向听觉,鼓乐齐鸣,将节日的欢乐气氛推向了高潮。“曲江画桥”一句,借古喻今,点出地点,也暗示了这种繁华景象的悠久传统。
下片:抒情写意,反衬闲愁。过片“记花月,可怜宵”,承上启下,既是对上片美景的总结,也是开启下片情感的钥匙。在这样一个本应尽情欢乐的夜晚,词人却感到了“想见闲愁未了,宿酒才消”。“闲愁”二字是全词的词眼,它不是普通的忧愁,而是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理想无法实现的苦闷。即使昨夜借酒浇愁,今朝酒醒,愁绪依然萦绕心头。结尾三句,将这种愁绪形象化。东风拂动杨柳,那柳丝轻柔地摆动,如同十五岁少女的腰肢一般婀娜。面对此景,词人发出感慨:“人共柳,那个无聊?”人和柳条相比,究竟是谁更无聊、更寂寞呢?这一问,意味深长。柳条的无聊,是风吹使它摇摆不定;而人的无聊,则是心绪无处安放,在这喧嚣的尘世中倍感孤独。至此,词人将个人的情感体验与眼前的景物完美融合,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境界。
总的来说,这首词在艺术上最大的特色就是对比与反衬。用上片极度的热闹、光明、欢快,来反衬下片深沉的孤寂、愁闷与无聊。繁华是他们的,词人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未了的闲愁。这使得词中所表达的愁绪不仅是个人的,也带有了时代的烙印,反映出南宋时期一部分爱国志士在看似歌舞升平的环境下,内心无法消解的忧国情怀与人生失意。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元宵灯会为背景,上片极力铺陈渲染灯市的繁华热闹。开篇“落星万点,一天宝焰下层霄”,气势磅礴,将人间灯火比作漫天星斗与璀璨火焰从天而降,景象极为壮观。“人间叠作仙鳌”一句,既描绘了灯山造型的奇巧,又暗含了“鳌山”的典故,增添了神话色彩。随后,词人将镜头从宏观转向微观,聚焦于“金莲侧畔”的“红粉”佳人,以及喧闹的鼓乐之声,由静入动,声色俱全,生动地再现了元宵夜游人如织、歌舞升平的欢乐场景。“曲江画桥”一句,借唐代名胜代指南宋都城,巧妙地点明了地点,也勾起了对往昔盛世的联想。
下片则由景入情,由热闹转为内心的冷静与思索。“记花月,可怜宵”,既是对眼前良辰美景的赞叹,也是引出下文的转折。在如此美好的夜晚,词人却感到“闲愁未了,宿酒才消”,一个“闲愁”点明了词人表面欢娱之下难以排解的忧思。这愁绪并非因具体琐事而起,而是源于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深沉苦闷。结尾“东风摇荡,似杨柳,十五女儿腰。人共柳,那个无聊”,更是以景结情,将无形的愁绪化为有形的柳丝。词人将自己与风中摇曳的柳枝相比,人与柳,究竟谁更“无聊”?这一问,深刻地揭示出词人在这繁华世界中的孤独、落寞与百无聊赖。全词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是辛弃疾词作中豪放与婉约并存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但屡遭排挤,壮志难酬。其词多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或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也有不少描写江南风光、农村生活以及闲适情趣的作品。这首《婆罗门引》极有可能是辛弃疾在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任职或游历时所作,描绘的是当时上元节(元宵节)灯会的盛景。词中通过对璀璨灯火、歌舞升平的描绘,反衬出自己内心无法排遣的闲愁,以及在这繁华景象背后,个人无所寄托的“无聊”心境,体现了辛词豪放中见细腻,壮怀中有幽情的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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