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门引

暮春落花纷飞，杜鹃哀啼中我送你归程。
屈原“湘累”之恨尚未在文字里消散。
只恐蛟龙腾云布雨，一别之后重逢难再。
更有谁怜我年华已老，徒然伤悲。
罢了罢了，
这心事唯你深知。
记住岐亭买酒同醉，云洞题诗之盟。
怎奈“不见”尚可，才相逢便又别离。
从此千里明月，两地相思。

1. 词牌《婆罗门引》：唐教坊曲，双调七十六字，上下片各六句四平韵，音调舒缓，宜写离情。
2. 辛词两大基调：豪放（金戈铁马）与清空（骚雅悲凉），此篇属后者。
3. 用事法：以屈原“湘累”自喻，用典而若口语，是辛词特色。
4. 结构艺术：上下片皆以景起、以情结；“已而已而”是词中罕见叠字叹词，形成节奏顿挫。
5. 杜鹃意象：在唐宋诗词中兼具“春归”“国破”“乡思”多重象征，此处兼寓三义。

这首送别词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把“私人离别”写成“时代离别”。稼轩先让自然界的“落花”“杜鹃”替自己流泪，再把屈原的鬼魂请出来，于是送一位友人回京，便成千古志士共同的悲剧仪式。“蛟龙云雨”四字，把朝廷风浪、宦海沉浮、南北战和，一概纳入，空间顿时开阔；“更何人念我”一句，又把镜头拉回自己，形成大广角与特写交替，情感跌宕起伏。末段回忆“岐亭买酒”，看似写昔日之乐，实则是把“乐”当“刀”——越快乐，越衬得今日一刀两断。于是“争如不见”成为全词最沉痛语：英雄不怕战死，却怕离别，因为每一次离别都在提醒他“恢复无期”。读懂这一层，再听“千里月，两地相思”，便不是普通柔情，而是把家国之思、生命之感，一并托给万古明月。

全词以“送归”为明线，以“忧世—伤己—念友”为暗线，层层递进。上片用“落花”“杜鹃”双起，设色凄艳；“未消文字湘累”一句把个人政治忧愤打入，使离别顿具历史重量。“蛟龙云雨”用比兴，将未来不可抗拒的政治风浪形象化，于是“后会难期”不仅是私人怅惘，更是时代悲剧。下片转入自我叹息，“更何人念我”一问，把英雄失路之孤推向极致；“已而已而”叠字，声情顿挫，是稼轩豪放中罕见的颓唐语。收束以“记取”二字振起，回忆“岐亭买酒，云洞题诗”，把镜头拉回昔日并肩豪情，形成强烈反衬，遂有“争如不见”之沉痛：若无相聚，便无别离；既聚又别，痛上加痛。末以“千里月，两地相思”宕开，景阔情长，与首句“落花时节”首尾暗映，一春一秋，一花一月，无限时空皆化为两地之思。全词在稼轩词中别具一格：既保留英雄语，又渗入名士悲，刚柔互藏，沉哀入骨。

淳熙八年（1181）春，辛弃疾在江西安抚使任上。友人（或幕僚）奉调返京，稼轩于洪州送之。时稼轩四十一岁，南归已十五年，恢复之志屡遭掣肘，正值“落花”暮春，触景生悲，遂赋此阕。词中“湘累”“蛟龙”皆影射主和派排挤，“老大伤悲”则直抒壮志销磨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