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与客饮孔常父见访方设席延请忽上马驰去已
苏轼 〔宋朝〕
扬雄他文不皆奇,独称观瓶居井眉。
酒客法士两小儿,陈遵张竦曾何知。
主人有酒君独醉,蟹螯何不左手持。
岂复见吾横气机,遣人追君君绝驰,尽力去花君自痴。
醍醐与酒同一卮,请君更问文殊师。
古诗译文
扬雄的其他文章并非都那么奇特,他只特别称赞那首《酒箴》中提到的放在井边的水瓶。
不管是喜好饮酒的世俗酒客,还是避世修行的法士,都如同两个无知小儿;陈遵投辖留客、张竦寡交清修,他们又何曾真正懂得其中的深意呢?
主人备有美酒,你却独自沉醉不饮,为何不左手执着蟹螯,右手举起酒杯,痛快地享受呢?
哪里还能再看到我胸中横亘的意气与机锋?派人去追赶你,你却骑马急驰而去,拼尽全力也要离开,就像追逐落花一般,你自己竟如此痴迷。
醍醐(上妙之味)与寻常酒其实都可以盛放在同一个酒杯中,其中的真谛,请你还是再去问问智慧广大的文殊师利菩萨吧。
知识点
1. 扬雄《酒箴》:“观瓶居井眉”出自其寓言赋,以水瓶处险而得水有功,喻“有用之险”,与酒囊无用处却安全对举。
2. 法士:原指信奉佛法或道法、拘执戒律之士,此处泛指脱离世俗的修行者。
3. 陈遵投辖:《汉书·游侠传》载陈遵每宴饮,辄关门、取客车轮辖投入井中,使客不得去。
4. 张竦清修:张竦为陈遵同辈好友,生活检朴,“日行止,无他异”,被陈遵讥为“束带立朝”。
5. 左手持蟹螯:出自《晋书·毕卓传》,成为魏晋名士潇洒自适、及时行乐的标志意象。
6. 醍醐:乳制品中提炼的最精纯之味,佛教用以比喻佛性、涅槃、最上正法,如《涅槃经》“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
7. 文殊师:大乘四大菩萨之一,司智慧。禅宗常用“问文殊”来表示以超越分别的智慧看待一切对立,如“醍醐与酒”“驰留与醉醒”。
古诗注解
- 扬雄:西汉辞赋家、思想家,此诗借其《酒箴》中的“观瓶居井眉”典故。“观瓶”指水瓶,“井眉”即井边,喻处险境而有用。
- 酒客法士两小儿:“酒客”指好饮之人,“法士”指拘泥戒法、逃避世事的人。苏轼认为二者见识都如小儿一般局限。
- 陈遵张竦:陈遵嗜酒好客,曾撤去车辖留客;张竦为人简朴,寡交清修。两人代表两种极端的生活方式,在苏轼看来都未达大道。
- 蟹螯何不左手持:化用《晋书·毕卓传》“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代表潇洒快意的人生。
- 横气机:心中横亘的意气、机锋或真性情。
- 醍醐与酒同一卮:醍醐指佛家最高智慧或乳中至纯之味,与世俗酒本不同,但苏轼认为在真如境界中二者不二,圆融无碍。
- 文殊师:文殊师利菩萨,象征智慧第一,问文殊即求超越分别的圆融之智。
讲解
这首诗理解的关键在于把握苏轼对待“对立两端”的态度。孔常父来访却不入席骑马而去,苏轼并不恼怒,反而由此生发出一堂哲理课:世人或如酒客沉湎,或如法士避世;或如陈遵豪奢留客,或如张竦清俭孤高,都落于一边。友人急于逃离“酒席”这一世俗快乐,正与执着“醍醐”而排斥“酒”的法士类似。苏轼借机提出更高境界:醍醐与酒可盛于同一卮,圣与凡、净与秽本无别——你若是真智者,饮与不饮,留与不留,何必如此分别?最后推给文殊,是幽默自嘲,也是升华:此等道理只可向菩萨求证,自己懒得再辩。
全诗通过一个小故事串联五个典故(扬雄瓶、酒客法士、陈遵张竦、毕卓持螯、文殊智慧),层层递进,从批评极端行为到倡导中道圆融,风趣而深刻。赏析时需注意苏轼诗中“游戏三昧”的特点:表面滑稽谈酒,内里尽是禅宗般若。
古诗赏析
此诗构思巧妙,由友人“忽上马驰去”的小事触发,却展开层层哲理思辨。首联借扬雄只有《酒箴》中的观瓶值得称奇,暗指世俗对“有用”“无用”的分别。二联以“酒客”“法士”喻之小儿,推及陈遵、张竦两种极端人格,均未见到大道。三联转向眼前情境:主人热情留饮,你却独自醉或急走,何不学毕卓左手蟹螯右手杯,尽享当下?四联更深入一层:派人追你,你绝驰而去,如同痴迷追逐落花,错过了圆融无碍的真趣。末尾以“醍醍与酒同一卮”点睛,破除圣凡、净秽、醉醒的二元对立,最后请文殊菩萨作证。全诗用典密集却流转自然,兼有庄谐、禅机与幽默,充分体现了苏轼后期诗歌“以俗为雅”“以故为新”和充满理趣的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题为《偶与客饮孔常父见访方设席延请忽上马驰去已》,可见是苏轼与客人饮酒时,友人孔常父来访,正要设席邀请他同饮,对方却忽然上马疾驰而去。苏轼有感而发,写下此诗。孔常父即孔武仲,常父为其字,是苏轼好友“二孔”(孔文仲、孔武仲)之一。此诗作于苏轼中年时期,受佛道思想影响日深,常于日常谐趣中阐发哲理。诗人将一次友人来去匆匆的日常小事,与扬雄《酒箴》、毕卓持螯、陈遵张竦等典故结合,批评偏执一端的生活态度,倡导圆融通达、不拘形迹的禅悦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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