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题

年年在这京城的九陌大道上看着春天归来，却只能在梦中徒劳地回到旧日的隐居之处。

春日漫长，悠闲地看着芸香草渐渐生长；圣明朝代政治清明，像我这样的谏官反而清闲无事。

偶然遇到游历之士，一同举杯畅饮；但身为朝廷官员，出行有前驱开道，实在羞于面对山林归隐。

修道的朋友们写信来责备嘲笑我的出仕，我天天想要回信答复，却不知该以什么颜面相对。

【诗人简介】

姚合（777-843），唐代诗人，陕州硖石人（一说吴兴人），姚崇曾孙。元和十一年进士，历官武功主簿（世称"姚武功"）、监察御史、户部员外郎、杭州刺史、谏议大夫、给事中等。工诗，创"武功体"，诗风清峭瘦硬，与贾岛齐名，并称"姚贾"。编选《极玄集》，著诗集十卷。

【题目解读】

"偶题"是古诗常见题目，意为偶然题写、即兴创作。此类诗作多因一时感触而发，内容真实自然，不刻意雕琢。

【重要意象】

九陌：借指京城繁华之地，与"旧隐"形成空间对比。

芸草：香草，象征文人雅趣，也暗示书斋生活。

谏臣：专门向皇帝进谏的官员。唐代设谏议大夫、拾遗、补阙等谏官职。

前驺：官员出行的前导骑从，代指官场身份与排场。

【艺术特色】

1. 对比手法：京城与旧隐、谏臣与闲职、前驺与山林，多重对比凸显矛盾。

2. 自嘲语气："耻见山""作何颜"，以自嘲表达对官场的疏离。

3. 平淡中见深致：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深刻的身份焦虑与人生困境。

【文学常识】

姚合诗体又称"武功体"，以五律见长，多写个人日常生活与自然景致，风格清峭，在当时影响甚大，追随者形成"武功派"。

• 九陌：汉代长安城中有九条大道，后泛指都城大道和繁华闹市，此处指京城长安的街道。
• 旧隐：旧时的隐居之处，指诗人从前隐居的地方。
• 空劳：徒劳、白费，形容在梦中思念隐居之地却不得归的无奈。
• 梦寐：睡梦、梦中。
• 迟日：指春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形容春天白昼渐长。
• 逍遥：悠闲自在的样子。
• 芸草：即芸香，一种香草，可驱虫，古人常置于书中。
• 圣朝：对当朝的尊称，指朝廷。
• 谏臣：谏官，负责向皇帝进谏的官员。姚合曾任谏议大夫。
• 前驺：古代官吏出行时前导的骑从，指官员出行的仪仗。
• 耻见山：以归隐山林为耻，或指羞于面对山林（因为身为官员而不能归隐）。
• 道侣：修道的朋友，也指志同道合的隐士。
• 责诮：责备、嘲笑。
• 朝朝：天天、每日。
• 作何颜：以什么脸面、用什么面目（回答）。

这首诗是了解唐代士大夫心态的一个极好标本。表面上，姚合是一位成功的官员：出身名门（宰相姚崇之后）、进士及第、历任要职，过着"迟日逍遥"的生活。但内心深处，他始终是一个矛盾的挣扎者。

诗的核心冲突在于"仕"与"隐"的撕裂。首句"年年九陌看春还"暗示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一日之愁。"旧隐空劳梦寐间"则说明归隐之志从未消减，只是无法实现。

值得注意的是"圣朝清净谏臣闲"一句。表面上看是颂圣之语，实则暗藏机锋。在古代，谏官本应积极进言、匡扶时政，"闲"并非好事，反而暗示了政治的死气沉沉或个人被边缘化。这种清闲就成了精神负担。

第三联是全诗最妙之处。"偶逢游客同倾酒"本有山林之趣，但"自有前驺耻见山"立刻打破了这种雅兴。唐代官员出行有前驱使役，排场阔绰，这与隐士的简朴生活形成鲜明反差。"耻"字用得极重，是整首诗的情感焦点——不是"不能"见山，而是"耻于"见山，因为已经丧失了归隐的资格与颜面。

最后一联将这种尴尬推向极致。"道侣"指责他背弃了隐居的约定，而他"朝朝欲报"却无言以对。"作何颜"三字活画出一位有良知的文人在功名与道义夹缝中的窘迫。

从这首诗我们可以理解，唐代许多官员的"闲适"实则是无可奈何的体面说法。姚合以平实的语言，道出了一个时代的文人困境：既无法真正归隐，又无法在官场中找到价值，最终沦为精神上的流浪者。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一位身在魏阙、心在江湖的士大夫形象，深刻表达了仕与隐的矛盾心理。

首联"年年九陌看春还，旧隐空劳梦寐间"，以"年年"与"空劳"形成对比，点出久居京城、归隐无望的惆怅。京城大道上春去春回，而旧日的隐居之所只能在梦中寻觅，一个"空"字道出了无可奈何之感。

颔联"迟日逍遥芸草长，圣朝清净谏臣闲"，表面写景叙事，实则暗含讽刺。春日逍遥，芸草自在生长，而"圣朝"政治清明，以至于谏臣无事可做，只能闲居。这种"闲"并非真的自在，而是一种被边缘化的失落，折射出晚唐谏官形同虚设的政治现实。

颈联"偶逢游客同倾酒，自有前驺耻见山"，是诗意的转折。诗人偶与游客饮酒，本是雅事，但身为朝廷命官，出行有前驱开道，已失隐士本色，"耻见山"三字将这种身份的尴尬与内心的羞愧表现得淋漓尽致。

尾联"道侣书来相责诮，朝朝欲报作何颜"，将矛盾推向高潮。修道旧友来信责备，诗人想要回信，却不知以何颜面相对。"朝朝"二字表现日复一日的煎熬，"作何颜"的自问则充满了自责与无奈。

全诗叙事平缓而情感沉郁，以朴素的语言展现了封建士大夫在仕途与田园之间徘徊的普遍困境，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

姚合（777-843）是唐代著名诗人，陕州硖石人，元和十一年（816年）进士及第，世称"姚武功"。他与贾岛交往密切，诗风相近，人称"姚贾"，创"武功体"，诗风清峭。

此诗当作于姚合任职京城期间。他曾历任监察御史、户部员外郎，后为给事中等职，其中曾任谏议大夫（谏臣）。晚唐时期，朝政虽称"圣朝清净"，但谏官往往无事可做，清闲无聊。

姚合本性喜爱隐逸，早年可能与道侣有隐居之约，但考取功名后入仕，内心始终存在着仕与隐的矛盾。此诗通过描写春日京城的闲散生活，表达了身处官场却心系隐居、愧对道友的矛盾复杂心情。"偶题"即偶然题诗，正反映了这种即时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