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18
曹彦约 〔宋朝〕
夫子文章不用为,从心到口没参差。
咄哉韩子休污我,却道诗葩与易奇。
古诗译文
孔夫子的文章不需要刻意去写作,从内心自然流露到口中,没有丝毫偏差。
哎呀,韩愈啊,不要来玷污我,他却说什么诗学如花葩般美丽,而《易经》又多么神奇。
知识点
【作者信息】 曹彦约(1157—1228),字简甫,号昌谷,南宋南康军都昌(今江西都昌)人。淳熙八年(1181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徽猷阁学士。他是著名理学家,朱熹的再传弟子,著有《昌谷集》《经幄管见》等。其学以程朱理学为宗,强调心性修养与经世致用。 【作品信息】 《偶成·18》是曹彦约《偶成》组诗中的一首。"偶成"意为偶然写成,随感而发,体现了宋人笔记化、随笔化的诗歌创作倾向。该诗编号133160,是一首七言绝句,属于议论体诗歌。 【核心概念】 1. 理学:又称道学,是宋明时期儒家哲学的主要形态,以"理"为宇宙本体,强调"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代表人物有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等。 2. 心性之学:理学核心内容之一,探讨心与性的关系,主张"性即理",认为人的本性就是天理,通过修养心性可以恢复本然之善。 3. 古文运动:唐代中期由韩愈、柳宗元倡导的文学革新运动,主张恢复先秦两汉散文传统,反对骈文的浮华空洞,强调"文以载道"。 【文学典故】 "诗葩与易奇"化用韩愈《进学解》:"《易》奇而法,《诗》正而葩。"葩,花也,形容《诗经》的华美;奇,奇妙,形容《易经》的深奥。这是韩愈对儒家经典的文学性评价,被视为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重要命题。 【思想史背景】 唐宋文学观念差异:唐代重文,强调文章的审美价值和艺术技巧;宋代重道,强调文章的道德内容和心性修养。这种转变与理学的兴起密切相关,反映了儒家思想从汉唐注疏之学向宋明义理之学的转型。 【诗歌体裁】 七言绝句:全诗四句,每句七字,共二十八字。讲究平仄协调,押韵严格。本诗押"支"韵(为、差、奇),属于平声韵。 【重要人物关系】 曹彦约师承:朱熹→黄干(朱熹女婿)→曹彦约。这一师承关系决定了曹彦约的学术立场,使其成为朱熹理学的重要传承者。
古诗注解
- 夫子:指孔子,儒家创始人,被后世尊为"至圣先师"。
- 文章:此处泛指著述、学问,也指礼乐法度等。
- 从心到口:形容自然流露,不加修饰,发自内心。
- 参差:不齐,不一致。此处指没有差错、没有偏离。
- 咄哉:感叹词,表示呵斥、责备,意为"哎呀""哼"。
- 韩子:指韩愈,唐代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首。
- 污我:玷污我,指韩愈的观点与作者相左,作者认为韩愈的说法不妥。
- 诗葩:指诗歌如花一样美好。韩愈《进学解》中有"《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之语。
- 易奇:指《易经》内容神奇奥妙。韩愈认为《诗经》醇正而华美,《易经》奇妙而有法则。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是理解曹彦约为什么要批评韩愈,以及"从心到口没参差"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一,关于"夫子文章不用为"
我们首先要明白,曹彦约是朱熹的再传弟子,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理学家。理学家有一个核心观点:人的本性就是天理,是至善的。当一个人修养到极致,他的言行举止都会自然符合天理,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孔子的文章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孔子刻意去"写"文章,而是因为他内心充满了道德智慧,自然流露出来就成了文章。这就像泉水从地下涌出,自然而然,不是泉水"努力"要成为河流,而是它本身就是水源。
所以"不用为"不是说不写文章,而是说不刻意造作、不追求形式。这与今天说的"真情实感"有相似之处,但理学家的标准更高——他们认为这种"自然流露"必须是道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后的结果,而不是普通人随意的感想。
第二,关于"从心到口没参差"
这句话描述的是一种理想状态:心里想的是什么,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什么,中间没有偏差、没有掩饰、没有加工。在理学家看来,普通人的问题是"心口不一"——心里想的是利益,嘴上说的是仁义;或者心里有杂念,说出来就变了味。但圣人不同,圣人内心纯净,所以出口成章,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参差"原意是长短不齐,这里指差错、偏离。曹彦约认为,孔子的学问从心到口是一条直线,没有弯曲,没有折扣。
第三,关于对韩愈的批评
这是最难理解的部分。韩愈是唐代大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首,他在《进学解》里说"《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意思是《易经》奇妙而有法则,《诗经》醇正而像花一样华美。这本来是极高的评价,为什么曹彦约要生气地说"咄哉韩子休污我"呢?
关键在于评价标准不同。韩愈是从文学角度评价经典,关注的是"奇"(奇妙)和"葩"(华美)这些审美特征。但曹彦约是理学家,他认为圣人的学问是道德学问,不应该用"奇""葩"这样的审美标准来衡量。在曹彦约看来,说《易经》"奇",好像是在说它故意追求神奇;说《诗经》"葩",好像是在说它刻意追求华美——这都把圣人的学问降低了,变成了追求形式技巧的东西。
打个比方:韩愈像是在说"这道菜色香味俱全",是在赞美它的外在表现;曹彦约则认为,这道菜的价值在于它的营养和本质,而不在于色香味的修饰。说"色香味",反而让人忽略了真正的营养价值。
第四,这首诗的思想史意义
这首诗反映了唐宋之际文学观念的重大转变。唐代人(以韩愈为代表)重视文章的艺术性,认为好文章应该"奇"应该"葩";宋代理学家(以曹彦约为代表)则认为文章只是道德的载体,道德纯粹了,文章自然好,不需要追求"奇"和"葩"。
这种转变有其积极意义:它强调内在修养,反对形式主义。但也有消极后果:宋代很多理学诗过于说教,缺乏艺术感染力,就是过分强调"道"而忽视"文"的结果。
第五,如何评价曹彦约的观点
曹彦约的观点有其合理性:任何学问确实都应该发自内心,而不是表面文章。但他对韩愈的批评也有偏颇之处:韩愈并没有否定经典的道德价值,他只是从文学角度进行评价,这是合理的多元视角。完全否定审美价值,实际上是把学问狭隘化了。
我们今天读这首诗,可以学习曹彦约强调"真诚""自然"的态度,但也不必完全否定形式美。最好的状态或许是:内心有真道德,表达有真文采,"从心到口"既"没参差",也能让人感受到"诗葩与易奇"的美。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曹彦约对文学本质的一种理学式思考,体现了宋代理学家"重道轻文"的鲜明倾向。
首句"夫子文章不用为",开宗明义,指出孔子的文章著述并非刻意造作而成。这里的"不用为"三字,强调的是一种自然无为的境界,与理学"天人合一""率性之谓道"的思想相契合。在曹彦约看来,真正的学问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流露,而非外在的技巧雕琢。
次句"从心到口没参差",进一步阐述这种自然流露的状态。"从心到口"形容的是一种不加思索、自然表达的过程,"没参差"则说明这种表达准确无误、恰到好处。这实际上是在用理学的语言描述一种道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后的自然状态——内心纯正,言语自然得体。
后两句笔锋一转,直接批评韩愈。"咄哉韩子休污我",语气强烈,用一个"咄"字表达了作者对韩愈观点的不满和驳斥。"休污我"三字,显示出作者立场的坚定,认为韩愈的说法是对儒家正统的玷污。
末句"却道诗葩与易奇",点明批评的具体内容。韩愈在《进学解》中以"葩"形容《诗经》之美,以"奇"形容《易经》之妙,本是文学评论的经典之语。但在曹彦约看来,这种以审美标准评价经典的做法,恰恰偏离了儒家学问的本质。他认为,不应该用"葩"与"奇"这样的外在形式标准来衡量圣人之学,因为圣人的学问是纯粹的道德流露,而非追求新奇怪异或辞藻华美。
从艺术手法上看,这首诗语言质朴,议论直接,体现了宋代理学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诗中对比鲜明:前两句写孔子之学的自然纯正,后两句写韩愈评价的刻意求工;前两句平和中正,后两句锋芒毕露。这种结构强化了作者的观点,也展现了理学家自信而坚定的学术立场。
然而,从文学审美角度看,曹彦约的观点也有其偏颇之处。韩愈评价《诗》《易》,本是从文学和哲学角度进行的合理分析,并非对经典的亵渎。曹彦约的批评,反映了理学家过于强调道德内容而忽视艺术形式的倾向,这也是宋代理学诗往往缺乏艺术感染力的原因之一。
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真实地记录了宋代儒学内部不同学派之间的思想碰撞,为我们理解宋代理学的发展以及唐宋文学观念的变迁提供了生动的材料。
创作背景
曹彦约(1157—1228),字简甫,号昌谷,南宋南康军都昌(今江西都昌)人,著名理学家、政治家。他是朱熹的再传弟子,深受程朱理学影响,强调心性之学,主张"格物致知"。
此诗是曹彦约《偶成》组诗中的第十八首,属于随感而发、偶有所得的诗作。南宋时期,理学兴盛,学者们普遍推崇孔孟之道,强调道德修养与心性纯正。曹彦约作为理学中人,对韩愈的文学观点持有不同看法。
韩愈在《进学解》中提出"《易》奇而法,《诗》正而葩"的著名论断,认为《易经》奇妙而有法则,《诗经》醇正而华美。曹彦约对此提出异议,他认为孔子的学问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不需要刻意追求"奇"或"葩"的外在形式。这反映了宋代理学家重道轻文的倾向,强调内在心性修养胜过外在文章辞藻。
此诗体现了南宋理学与唐代古文家在文学观念上的分歧:韩愈作为古文运动的领袖,重视文章的审美价值;而曹彦约作为理学家,更强调道德的纯粹性和心性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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