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古调十六韵上呈判府兼赠刘兴州
陈与义 〔宋朝〕
稽首苏耽仙,乘云去无迹。
尚留橘井在,与世除狂疾。
谁能不饮此,识味亦可录。
坐令郑玄牛,亦抱荆山玉。
伟哉稚川裔,神交接朝夕。
游戏及小道,造化入大笔。
优为吴诗父,雅命楚骚仆。
岂其橘井助,本自同仙籙。
坐中子刘子,知是当日客。
书悬元和脚,语经建康力。
先我登公门,不数鸷鸟百。
曾挹两仙袖,自然生羽翼。
嗟我无长才,学架屋下屋。
诗虽两牛腰,事亦几蛇足。
已穷犹不悔,政荷师友德。
文盟傥许予,幸不疑籍湜。
古诗译文
我恭敬地叩首,那仙人苏耽,早已乘着云彩离去,不见踪迹。
只留下橘井在这里,为世间的人祛除癫狂之疾。
谁能不饮用这井水呢,只要能辨识其中的妙味,也值得记录下来。
它竟能让郑玄那样的经学大师(也为之倾倒),如同怀抱荆山的宝玉一般珍视。
伟大啊,这位葛洪(稚川)的后裔,精神与古人在朝夕间交接。
他游戏于各种小道技艺,却能将自然的造化纳入宏伟的笔端。
他优游自在地成为了吴地诗歌的宗主,风雅地统领着楚辞的流派。
这岂止是橘井的助益?他本就与仙人的道箓同源。
在座之中的刘子(刘兴州),我知道他便是当日的仙客。
他的书法悬有“元和脚”的笔力,语言承继了建康(金陵)的风骨。
他比我更早登上先生的府门,其勇猛不亚于百只鸷鸟。
他曾得两位仙人(指苏耽与葛洪,或诗中提到的两位仙才)的提携,自然便生出了羽翼。
可叹我没有过人的才学,像在别人的屋下再搭建房屋(比喻因袭无创新)。
虽然写了堆积如山的诗作,事情却如同画蛇添足一般多余。
即使穷尽了心力也不后悔,只仰仗师友们的恩德扶持。
如果诗文结盟能允许我加入,有幸不被当做(张籍、皇甫湜那样的)弟子来怀疑就好了。
知识点
- 橘井泉香:中医药文化典故,与“杏林春暖”并称,喻医术高明或仙缘济世。
- 葛洪与道教文学:葛洪(字稚川),《抱朴子》作者,兼擅炼丹与文章,代表文人道士合一传统。
- 吴诗与楚骚:地域与文学流派,吴地诗歌清新流丽,楚辞(骚体)沉郁顿挫,合称则指作者兼擅众体。
- 元和脚:柳公权书法成熟于唐元和年间,脚指笔法收笔特征,是宋代书论常用术语。
- 宋代文人结盟意识:诗文中常出现的“文盟”“诗社”,反映宋代文人以群体形式推动诗文革新与流派形成。
- 画蛇添足、屋下架屋:成语入诗,自我谦抑,表现宋代诗歌议论化、散文化特点。
古诗注解
- 苏耽仙、橘井:引用《神仙传》典故。苏耽是汉代仙人,得道飞升前告知母亲次年将有瘟疫,以井水(橘井)和橘叶疗疾,活人无数。后以“橘井”代指良药、仙缘。
- 郑玄牛:郑玄是东汉经学大师。“牛”在此可能借“郑牛”典故(郑玄家牛触树成书),或形容学富五车之人。诗中借指即使是郑玄这样的鸿儒,也珍视橘井之妙(比喻对诗友才学的推崇)。
- 荆山玉:指卞和在荆山得的和氏璧,比喻稀世珍宝或杰出人才。
- 稚川裔:稚川是葛洪的字。葛洪为东晋著名道教学者、医药学家、文学家。“稚川裔”指判府(诗中呈献的对象)是葛洪一类的人物,兼通道术与文学。
- 吴诗父、楚骚仆:形容对方的诗歌成就。“吴诗父”指能成为吴地诗歌的宗师(吴地文风);“楚骚仆”指能驾驭《楚辞》传统。“仆”在此非仆从,而有执掌、统领之意。
- 元和脚:唐代书法术语,指柳公权(柳体)的书法特征。此处赞刘兴州书法精妙,具有柳体风骨。
- 建康力:建康为六朝古都,此处代指六朝文学尤其是刚健的文风力道,指刘兴州的诗文具有六朝风骨。
- 籍湜:指张籍和皇甫湜,二人均为韩愈的学生。诗中用此典,意谓自己期望与对方建立文盟,而非师徒关系,谦逊中带有对友情的渴望。
讲解
这首诗是陈与义写给一位判府(可能兼有道教修养)并赠予刘兴州的。全诗核心围绕“仙才”与“文盟”展开。判府被比作苏耽、葛洪的后继者,既有橘井济世之功,又有统领吴楚诗坛的才力。刘兴州则被称为“当日客”,暗示其得仙道之助,书法诗文皆有六朝唐宋之精髓。
诗中最耐人寻味的是陈与义的身份表达。他自称“无长才”“屋下架屋”“诗虽两牛腰,事亦几蛇足”,自贬中暗含对前辈才华的真诚服膺。结尾“文盟傥许予,幸不疑籍湜”化用韩门弟子典故,希望自己能被当作朋友而非门徒,既表达了求教之心,也保持了文人之间的独立人格。整首诗把对仙道的向往、对文学的追求、对友情的珍重融为一体,是宋代赠答诗中兼具博学与性情的佳作。
阅读此诗,可注意三点:一是大量典故如何层层铺垫出对方的仙姿与文采;二是对比手法(如“先我登公门”与“学架屋下屋”)形成的尊人抑己效果;三是结尾的典故意在言外,表达了宋代士人之间亦师亦友的交往理想。
古诗赏析
全诗以典故迭出、意象瑰丽见长。起笔“稽首苏耽仙”引入橘井神话,既暗含对判府“医世除狂”之德的颂美,又将诗境提升到仙道高度。诗中接连使用郑玄、葛洪、柳公权、六朝文学等典实,极力铺陈赠主(判府与刘兴州)超凡脱俗的才华,形成高古奇崛的气韵。
在结构上,诗分三层:前十二句盛赞判府仙才兼备,文道合一;中间六句转赞刘兴州承袭风骨、捷足先登;末八句自谦“无长才”“屋下架屋”,并以“文盟”为愿收尾。这种“尊人—赞友—自谦—求盟”的模式,体现了宋人酬唱诗中的谦退雅正之风。
艺术手法上善于用典而不滞涩,将道家典故与儒家经学、文学流派、书法史语熔于一炉,形成博雅的意趣。如“坐令郑玄牛,亦抱荆山玉”,以经学巨擘对仙家之物表珍视,把世俗学术与仙道完美化合;“优为吴诗父,雅命楚骚仆”则以文学宗主的定位,彰显判府在诗坛的崇高地位。全诗虽多用典故,但情感真挚,毫无炫博之气,读来典重而不失亲切。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陈与义写给判府(地方长官)并赠予刘兴州的酬赠之作。宋代文人交往中常以长篇古诗来叙友情、表仰慕、论学术。陈与义南渡后诗风渐趋沉郁,但此诗作于前期,风格清雅劲健。诗中提及“橘井”“稚川”“仙籙”等道家意象,可见判府或刘兴州兼有道风与文才,当时可能隐于官或好仙道之学。陈与义以晚辈或后学的身份呈诗,表达对二人学问与人格的崇敬,并谦逊地希望能加入其“文盟”,反映出宋代文人交游中通过诗文定交、砥砺学问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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