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梧桐树南
郑光祖 〔元朝〕
题情相思借酒消,酒醒相思到,月夕花朝,容易怀抱。
恹恹病转深,未否他知道。
要得重生,除是他医疗。
他行自有灵丹药。
【骂玉郎北】无端掘下相思窑,那里是蜂蝶阵,燕莺巢。
痴心枉作千年调。
不札实似风竹摇,无投奔似风絮飘,没出活似风花落。
【东瓯令南】情山远,意波遥,咫尺妆楼天样高。
月圆苦被阴云罩,偏不把离愁照。
玉人何处教吹箫,辜南了这良宵。
【感皇恩北】呀,那些个投以木桃,报以琼瑶?我便似日影内捕金乌,月轮中擒玉兔,云端里觅黄鹤。
心肠枉费,伎俩徒劳。
也是我恩情尽,时运乖,分缘薄。
【浣溪沙南】我自招,随人笑,自古今好物难牢。
我做了谒浆崔护违前约,采药刘郎没下梢,心懊恼。
再休想画堂中,绮筵前,夜将红烛高烧。
疼热话向谁学?机密事把谁托?那里是浔阳江上不能潮?有一日相逢酬旧好,我把这相思两字细推敲。
我青春,他年少,玉箫终久遇韦皋,万苦千辛休忘了。
古诗译文
相思之情想借酒来消解,可酒醒之后相思依旧到来。在这月夜花朝的美好时光里,相思却轻易地占据了我的怀抱。病情恹恹日渐沉重,不知道他是否知晓。想要获得重生,除非由他来医治。他那里自然有灵丹妙药。
【骂玉郎北】无端端地挖下了相思的坑窑,哪里是什么蜂蝶争逐的阵势、燕莺筑巢的欢闹。痴心枉自作了千年的打算。不扎实就像风中的竹子摇摆不定,无投奔就像风中的柳絮飘忽无依,没出路就像风中的花朵飘零坠落。
【东瓯令南】情爱之山遥远,心意之波浩渺,近在咫尺的妆楼却像天一样高。月圆之夜偏偏被阴云遮蔽,偏偏不把离愁照亮。心上人在何处教人吹箫,白白辜负了这美好的夜晚。
【感皇恩北】呀,哪里有什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就像在日影里捕捉金乌,在月轮中擒拿玉兔,在云端里寻觅黄鹤。白白费了心肠,伎俩也是徒劳。也是我恩情已尽,时运不好,缘分太薄。
【浣溪沙南】是我自己招来的相思,随别人去笑吧,自古以来好的东西难以长久。我做了像谒浆的崔护违背前约、采药的刘郎没有好下梢的事情,心中懊恼。再也不要想在画堂中、绮筵前,夜夜将红烛高烧。知心热切的话向谁学?机密的事情托付给谁?哪里是浔阳江上不起潮水?有一日相逢重续旧好,我把这“相思”两个字细细推敲。我正青春,他正年少,玉箫终究会遇到韦皋,万苦千辛也休要忘了。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南吕】梧桐树南:南曲宫调名,南吕宫。此曲为南北合套形式,南曲与北曲交替使用。
- 恹恹病:精神萎靡不振、因病容憔悴的样子,形容相思成疾。
- 他行:他那里、他那边。行,用于人称之后,表示处所。
- 灵丹药:灵丹妙药,比喻治愈相思的唯一良方是心上人本人。
- 掘下相思窑:比喻自己挖了相思的陷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 风竹摇、风絮飘、风花落:三个比喻,形容相思中人的不稳定、无依靠、无出路的状态。
- 咫尺妆楼天样高:心上人的妆楼近在咫尺,却如登天般难以接近。
- 玉人何处教吹箫:化用杜牧诗句,借指心上人不知在何处与别人寻欢作乐。
- 投以木桃,报以琼瑶:出自《诗经·卫风·木瓜》,比喻相互赠答、情意深厚。此处反用其意,感叹付出无回报。
- 日影内捕金乌,月轮中擒玉兔,云端里觅黄鹤:三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比喻痴心妄想、徒劳无功。
- 谒浆崔护:指崔护“人面桃花”故事,崔护向女子讨水解渴,后相约未果。喻指有缘无分。
- 采药刘郎:指刘晨、阮肇天台山采药遇仙的故事,后未能长留。喻指好景不长。
- 浔阳江上不能潮:用白居易《琵琶行》典故,喻指感情如江水无潮,没有波澜和希望。
- 玉箫终久遇韦皋:唐代传奇故事,玉箫女与韦皋有前世之约,终得重逢。喻指终有团圆之日。
讲解
这首《【南吕】梧桐树南》是郑光祖相思题材散曲的代表作。同学们在学习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理解:
首先,理解结构特点。全曲由六个曲牌组成,交替使用南曲(梧桐树南、东瓯令南、浣溪沙南)和北曲(骂玉郎北、感皇恩北)。南曲婉转细腻,多抒写内心柔情;北曲豪放直率,多抒写激愤无奈。南北交替,使情感有张有弛,避免单调。这是元曲中比较特殊的形式,体现了元代南北文化融合的特色。
其次,把握情感线索。全曲情感起伏很大:从借酒消愁的无奈,到相思成疾的痛苦;从痴心自嘲的苦笑,到咫尺天涯的绝望;从徒劳无功的愤怒,到自嘲认命的悲凉;最后却峰回路转,用韦皋玉箫的典故点出“万苦千辛休忘了”——纵然痛苦,也不愿放弃。这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结尾,使作品格调高于一般的怨情诗。
再次,关注比喻和典故的运用。文中三组排比式比喻(风竹摇/风絮飘/风花落;捕金乌/擒玉兔/觅黄鹤)极富感染力。典故如“崔护”“刘郎”“韦皋”均为唐宋传奇中的爱情故事,作者借古人的遭遇来印证自己的心境,使作品具有了时空的纵深感。
最后,思考主题的普世性。这首曲子表面上写男女相思,实则也反映了元代文人普遍存在的失落感和对美好事物求而不得的无奈。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痴心枉作千年调”的挫折,而“玉箫终久遇韦皋”的信念,则给困境中的人以坚持下去的勇气。
学习建议:可以配合郑光祖杂剧《倩女离魂》一同阅读,体会作者对女性心理的深刻把握。同时可以比较同一题材下南北曲风格的不同,如北曲【骂玉郎】的泼辣直白与南曲【东瓯令】的含蓄蕴藉,体会元曲的多样性。
古诗赏析
这首散曲以“相思”为主题,运用南北合套的独特形式,将情感层层递进,曲折动人。全篇可分为六个段落,情感脉络清晰:从借酒消愁的无奈,到相思成疾的沉痛;从痴心妄想的自嘲,到咫尺天涯的绝望;从徒劳无功的反思,到自我解嘲的达观;最后以“玉箫终久遇韦皋”作结,在万般苦涩中点出一丝希望,使全曲哀而不伤,回味悠长。
在艺术手法上,此曲善用比喻和典故。如“风竹摇”、“风絮飘”、“风花落”三个叠句式的比喻,形象地写出相思者的飘零无依;而“捕金乌”、“擒玉兔”、“觅黄鹤”三个不可能的意象,则强烈地渲染了痴情的虚妄与徒劳。典故的运用也十分精当,崔护、刘郎的典故写出事与愿违的懊恼,韦皋玉箫的典故则寄托了重逢的希望,古今映照,增加了作品的深度和韵味。
语言风格上,此曲既有北曲的豪放直切,又有南曲的细腻婉转。如“恹恹病转深”“心懊恼”等句直白质朴;而“情山远,意波遥”“月圆苦被阴云罩”等句则含蓄优美。南北曲风的融合,使这首作品刚柔并济,成为元散曲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郑光祖是元代后期著名的杂剧作家、散曲家,“元曲四大家”之一。他一生仕途不显,曾任杭州路吏,晚年生活较为清苦。他的作品以描写爱情和闺怨题材见长,文辞秀丽婉转,情感细腻深沉。这首《【南吕】梧桐树南》是一首典型的相思题材散曲,属于“南北合套”形式,即将南曲与北曲的曲牌交替连缀成套。元代中后期,南北曲交流融合,这种形式较为流行。此曲以男子口吻写相思之苦,表达了主人公对心上人痴情而不得、希望又绝望、最终仍抱有一线希望的复杂心理。从曲中“我青春,他年少”等句来看,可能寄托了作者自身对美好感情求而不得的感慨,或是对当时社会现实下文人失意心态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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