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陡峭的悬崖高耸千尺，借助于神仙的欧冶子的刀和吴地的斧头，削成了这座石头城郭。千里坚固的城墙蜿蜒不尽，万里汹涌的波涛奔腾喷薄。当年王浚的楼船，军旗直指，风势顺利，何曾停泊？船头排列着火炬，轻而易举地烧断了横江铁索。

如今春天过去秋天到来，满江烟雨迷蒙，万点远征的大雁飞掠而过。它们似乎在叫尽六朝兴亡的往事，叫声响彻明孝陵的殿阁，使其断魂。山色苍凉，江流湍急，潮水拍打着空寂的城墙脚下。远处传来几声渔夫的笛声，芦花随风起伏，发出‘作作’的声响。

• 石头城：古城名，故址在今南京市西石头山后，为南京的旧称之一。
• 欧刀吴斧：欧，指欧冶子，春秋时著名铸剑匠人；吴斧，吴地出产的斧头。此处指借助鬼斧神工建造城墙。
• 金城：坚固的城墙。
• 王浚楼船：西晋将军王浚曾造大楼船，率水军顺江而下，攻灭东吴。
• 旌麾：古代用羽毛装饰的军旗，主将用以指挥军队。
• 铁索：东吴曾在长江险要处设置铁锁链，试图阻拦晋军战船，被王浚用火炬烧断。
• 六朝：指在建康（今南京）建都的六个朝代（吴、东晋、宋、齐、梁、陈）。
• 孝陵：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即明孝陵，位于南京。
• 作作：形容风吹芦花发出的声音。

这首词的上阕重在写景怀古。起笔“石头城悬岩千尺”便抓住了南京古城依山筑城的特点，用“欧刀吴斧”的典故形容其险峻如同天工鬼斧。“千里金城”二句，既写城墙之固，亦写长江之险，为下文的历史叙事铺垫。“王浚楼船”数句，选取了西晋灭吴这一标志性历史事件，以“船头列炬，等闲烧断铁索”的典型场景，生动再现了当年的战争场面，笔力千钧。

下阕则转入即景抒情。“而今”二字将时空拉回现实，与上阕的历史辉煌形成对照。“春去秋来”暗示时光流逝，历史已成陈迹。“一江烟雨”三句，描绘出一片迷蒙凄清的秋日江景，那掠过万点的征鸿，其鸣叫声在词人听来，仿佛是在诉说六朝兴亡的往事，连明孝陵的殿阁也为之“叫断”，将自然景物与历史感慨融为一体，沉痛至极。“山色苍凉”三句，进一步以苍茫的山水和汹涌的江潮映衬人事之无常，古城之空寂。结尾“数声渔笛，芦花风起作作”，以悠远的笛声和风中摇曳的芦花作结，化历史的沉重为超然物外的闲适，余音袅袅，耐人寻味。全词将壮阔的历史、苍凉的现实与深沉的感慨紧密结合，格局宏大，情感跌宕，是清代怀古词中的佳作。

这首《念奴娇·石头城》是郑燮怀古词的代表作。词人开篇即以雄浑的笔力勾勒出石头城依山临水的险要形势，“借欧刀吴斧”的想象奇特，赋予自然景观以人工雕琢的意味，突显其鬼斧神工。紧接着笔锋转入历史长河，追忆王浚楼船一举灭吴的赫赫武功，“等闲烧断铁索”一句，举重若轻，尽显历史大势的不可阻挡。

下阕词境陡转，从历史的风云变幻回到现实的苍凉秋色。“春去秋来”点明时光流转，历史的喧嚣归于沉寂。“一江烟雨，万点征鸿掠”构筑了一幅空濛寂寥的秋江图景。那“叫尽六朝兴废事”的征鸿，仿佛是历史的见证者和诉说者，为全词增添了浓厚的悲怆色彩。结尾处以“山色苍凉，江流悍急”的自然景象和“数声渔笛”的闲适画面作结，将历史的沧桑巨变与自然的永恒流转并置，形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余韵悠长，发人深省。全词笔力雄健，意境开阔，怀古而不溺古，伤今而不颓废，体现了郑燮深沉的历史意识和洒脱的胸襟。

此词为清代诗人郑燮（郑板桥）所作。郑燮曾长期生活在南京一带，对金陵（南京）的历史遗迹和江山形胜有着深刻的感受。这首词通过描绘石头城的险要地势和历史典故，抒发了对六朝兴亡、历史变迁的深沉感慨。词的上阕怀古，追忆三国西晋灭吴的壮阔场景；下阕伤今，描写秋日石头城的苍凉景象，古今对比之中，寄寓了作者深沉的历更兴亡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