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辛弃疾 〔宋代〕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
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
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
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
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
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
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
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古诗译文
我来到此处凭吊古迹,登上高楼,却引来了无尽的闲愁千斛。那虎踞龙盘的帝王之气在哪里呢?满目所见,只有朝代兴亡的遗迹。柳树外的斜阳,水边归来的飞鸟,陇上吹过乔木的风。一片孤帆向西远去,不知是谁吹响了那凄清的竹笛。
回想当年安石(谢安)的风流雅致,晚年隐居东山时,曾为哀筝之曲落泪。儿辈们建功立业的事都交予他人,终日里只在棋局上消磨光阴。宝镜难以寻觅,碧空暮云已合,又有谁来劝我饮下这杯中的美酒呢?江头风势凶猛,清晨的波浪已经冲翻了岸边的房屋。
知识点
1. 怀古词:怀古题材在宋词中常见,多通过登临古迹、追忆历史人物事件来抒发对现实的感慨。本词即为典型的怀古之作。
2. 典故运用:本词使用了多个典故,包括“虎踞龙蟠”(金陵地形)、“谢安东山再起及听筝落泪”、“宝镜难寻”等,极大丰富了词的历史纵深感和文化内涵。
3. 借景抒情:词人善于将抽象的愁绪与具体的景物结合,如“柳外斜阳,水边归鸟”等,营造出苍茫寂寥的氛围,使情感表达更为含蓄深沉。
4. 辛弃疾词风特点:辛弃疾的词以豪放悲壮为主,善于融汇经史子集,语言刚健有力,情感沉郁顿挫。此词虽偏于沉郁,但末尾“江头风怒”仍可见其雄豪之气。
5. 历史背景:南宋偏安江南,主和派当权,许多主战派志士(如辛弃疾)屡遭排挤,英雄无用武之地。理解这一背景有助于把握词中的愤懑与无奈。
古诗注解
- 吊古:凭吊古迹,抒发对历史兴亡的感慨。
- 赢得闲愁千斛:赢得,落得、招致。闲愁,无端之愁。斛(hú),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千斛,极言愁之多。
- 虎踞龙蟠:形容地势险要,特指南京(金陵)。诸葛亮曾言:“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
- 陇上吹乔木:陇上,泛指山岗、高地。乔木,高大的树木,此句意为风从山岗上吹过高大的树木。
- 喷霜竹:指吹奏竹笛。霜竹,指竹笛,古人称笛为“霜竹”,其声清冽如霜。
- 安石风流:安石,指东晋名臣谢安,字安石。风流,指其才华超逸、潇洒从容的名士风度。
- 东山岁晚:谢安曾隐居会稽东山。此处“岁晚”既指年老,也暗指其政治生涯的后期。
- 泪落哀筝曲:指谢安听桓伊弹筝而流泪的典故。桓伊为抚慰谢安被谗言所害的处境,弹筝一曲,声调慷慨,谢安感怀落泪。
- 宝镜难寻:传说中能照见未来的宝镜难以寻得。比喻知音难遇或美好事物难以长久。
- 杯中绿:指美酒。古人常以“绿蚁”或“绿醑”代指新酿之酒。
讲解
《念奴娇》这首词,辛弃疾以金陵为舞台,上演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上阕写眼前之景,以“闲愁”统领,但这“闲愁”绝非个人小事,而是对国势衰微、壮志难酬的沉痛感慨。他登上高楼,寻找昔日帝王气象,看到的却只有兴亡交替的苍凉。斜阳、归鸟、孤帆,这些看似寻常的景物,在词人眼中都染上了历史的厚重色彩。
下阕转入对历史的沉思。他重点写东晋谢安的故事。谢安虽有过风流功业,晚年却同样面临猜忌与无奈,辛弃疾以谢安自比,表明自己虽怀治国平天下之才,却只能在棋局中消磨光阴。“宝镜难寻”暗示朝堂昏暗,清明政治难觅;“碧云将暮”则隐喻南宋国运如同落日,岌岌可危。结尾两句“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极具震撼力,表面写自然风浪,实则暗指政治风浪将摧毁一切,表达了词人对国家命运深切的忧患意识。
整首词,辛弃疾将个人的失意、历史的感慨与国家的危亡熔于一炉,笔力遒劲,意蕴深远,是宋代怀古词中的典范之作。通过本课的学习,同学们应重点掌握词中典故的运用手法,理解“借古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的创作方式,并体会辛弃疾在南宋特殊历史背景下所展现的深沉爱国情怀。
古诗赏析
这首词是辛弃疾典型的怀古感今之作,情感沉郁顿挫,意境苍凉悲慨。上片侧重写景生愁,从“登楼”起笔,“赢得闲愁千斛”直抒胸臆,奠定全词悲凉基调。通过“虎踞龙蟠”与“兴亡满目”的今昔对比,凸显历史无情。后选取“斜阳”、“归鸟”、“乔木”、“片帆”等萧瑟意象,将自然景物与历史兴衰融为一体,结尾“一声谁喷霜竹”以声衬寂,余韵悠长。
下片主要用典抒情。先借谢安晚年遭猜忌、听筝落泪的典故,含蓄表达自己虽怀才却遭排挤的悲愤。再以“儿辈功名都付与”反讽南宋朝廷武将无权的尴尬处境,流露出英雄闲置、唯以棋局消磨时光的无奈。最后“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象征国势日衰、知音难觅,“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以自然界的巨浪暗喻时局的动荡不安,表达了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切忧思。全词用典贴切,情景交融,将个人失意与家国忧思紧密交织,极具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或淳熙二年(1175年),当时辛弃疾在建康(今江苏南京)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此时辛弃疾正值壮年(约三十五岁),却因南归后一直未被朝廷重用,担任的多是副职或地方官,报国无门、壮志难酬。他登上建康的赏心亭(或相关高楼),面对古都金陵的沧桑遗迹,联想到历史上南北分裂、英雄沉浮的往事,再结合自己北伐收复失地的理想屡屡受挫的现实,心中感慨万千,遂写下此词。词中既借古讽今,批判南宋朝廷的苟安,又暗含自身年华渐逝、功业未立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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