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十三首

其一
花枝和草蔓在眼中绽放，白色的小花、红色的花朵，像越地女子娇艳的脸颊。可惜傍晚时分，这娇艳芳香的花儿纷纷凋落，它们嫁给春风，不需要媒人牵线。

其二
宫城北边的田间小路，清晨雾气浓郁，让人精神酣畅；黄色的桑树叶片沾着露水，露水轻轻滴落，拂动了宫室的帘子。腰肢修长的健壮妇人偷偷攀折桑枝，要拿去喂养吴王那能吐八次丝的蚕。

其三
竹林里，农妇摇动缫丝车缫着蚕丝，青色的蝉儿独自在夕阳下鸣叫。桃树分泌的桃胶迎着夏天，散发着琥珀般的香气；我亲自督促越地的雇工，教他们种瓜。

其四
我三十岁还没到，二十多岁的年纪，白天常常忍受饥饿，只能吃些粗劣的蔬菜。桥头的老人见我可怜，心生怜悯，于是送给我一卷《孙子兵法》。

其五
男子汉大丈夫，为何不佩戴弯刀（吴钩），去收复被割据的五十州土地？请您暂且登上凌烟阁看看，哪一个封爵万户侯的，是只会读书的书生呢？

其六
我整日寻章摘句，在雕虫小技（指文辞写作）上耗费光阴，直到晓月像白玉弓一样挂在窗前。你没看见每年辽海（指边疆战场）上战火纷飞，靠写文章，又能到哪里去哀悼这萧瑟的秋风（暗指边疆的苦难与壮志难酬）呢？

其七
司马相如（字长卿）失意落魄，在空寂的屋舍中悲叹；东方朔（字曼倩）靠诙谐幽默的言辞来保全自己。我看见有人在若耶溪畔买了宝剑，打算明天就归隐，去跟随猿公（古代剑术高手）学习剑术。

其八
春天的江水刚刚上涨，幼嫩的燕子在低空飞翔；黄色的蜜蜂拖着小小的尾巴，采完花蜜飞回巢穴。窗外的远景透过书房的帷幔映入眼帘，鱼儿围着带着香气的鱼钩，在石矶附近游动。

其九
松软的沙滩上，鸳鸯睡得温暖惬意；曲折的河岸旁，撑着竹篙的小船缓缓前行。在木栏杆边倒酒，用椒叶盖住酒杯；我拖着病体被人扶起，去田间栽种菱角的嫩芽。

其十
如今我像边让思念蔡邕那样，怀念着能赏识自己的人，没心思创作乐曲，只能闲卧在春风里。住处南边有一片竹林，竹子可以用来写字；等年老以后，我就到溪水边做一个钓鱼的老翁。

其十一
长峦谷口的住处，像是嵇康（晋代名士，好隐居）的居所，白天里，无数山峰呈现出苍老的翠绿色。我亲自穿着藤鞋去采集石蜜（野蜂蜜），用手牵着青苔和柳絮，看着莼花慢慢生长。

其十二
松溪的黑水潭里，有新形成的像龙卵一样的奇石；桂树生长的山洞中，有旧时像马牙一样的硝石。是谁让虞卿（战国谋士）裁剪道家的披肩？那轻薄的丝绸，染上了朝霞般的艳丽色彩。

其十三
矮小的树木开满花朵，装点了清晨的小路；长长的茅草沾着夜晚的雾气，显得湿润。柳花纷飞，让人误以为江边的沙地落了雪；麦子抽穗时的雨水，涨满了溪边的田地。古老的寺庙里，稀疏的钟声传来；远处的山间雾气中，一轮残月悬挂着。沙滩上，有人敲击石头取火，点燃竹子，火光映照著渔船。

• 南园：李贺在洛阳福昌（今河南宜阳）的故居附近有南园，是他读书、闲居的地方，组诗多以此为背景创作。
• 越女腮：越地女子以美貌著称，这里用“越女腮”比喻花朵的娇艳，突出花色的粉嫩动人。
• 嫣香：“嫣”指娇艳，“香”指花香，合指娇艳芳香的花朵。
• 田塍（chéng）：田间的小路，田埂。
• 窣（sū）：形容轻微的摩擦声，这里指露水滴落、风吹动帘子的轻微声响。
• 吴王八茧蚕：相传吴王夫差时，越国曾献能吐八次丝的蚕，这里泛指优良的蚕种，体现当地养蚕业的兴盛。
• 缲（sāo）丝：将蚕茧煮后抽出蚕丝的过程，“缲丝车”是缫丝用的工具。
• 桃胶：桃树树皮上分泌的胶质，颜色微黄或透明，可入药或用作黏合剂，此处形容其色泽如琥珀，香气宜人。
• 课：督促、教导，这里体现诗人对雇工劳作的关注。
• 小甲蔬：指刚长出嫩芽、质地粗劣的蔬菜，“甲”指植物的幼芽，突出诗人生活的贫困。
• 戎韬（tāo）：指兵书、军事著作，这里特指《孙子兵法》这类讲述谋略的书籍。
• 吴钩：古代吴地制造的一种弯刀，刀身弯曲，锋利无比，常被用作英雄豪杰的象征，代表建功立业的志向。
• 关山五十州：唐代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河北、河南等地有五十余州脱离中央控制，这里代指被割据的边疆或失地。
• 凌烟阁：唐代长安城皇宫内的一座楼阁，唐太宗贞观十七年，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的画像挂在阁中，表彰他们的功绩，后成为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象征。
• 若个：哪个，哪一个，用于反问，加强语气。
• 寻章摘句：指从书中搜寻、摘录词句，这里指专注于文辞写作，略带自嘲意味，暗指脱离实际的文人行为。
• 雕虫：“雕虫小技”的简称，古代“虫书”是一种字体，笔画繁琐，后用来比喻微不足道的技能，此处指单纯的文辞创作。
• 辽海：指辽河以东的地区，唐代时是边疆战场，常发生战事，这里代指边疆战乱之地。
• 长卿：指司马相如，字长卿，汉代著名辞赋家，曾因才华被汉武帝赏识，但后期仕途失意，生活落魄。
• 牢落：失意、潦倒，形容境遇困顿，精神不振。
• 曼倩：指东方朔，字曼倩，汉武帝时的大臣，以诙谐幽默、能言善辩著称，常以玩笑的方式进谏，同时也靠这种方式在复杂的宫廷中保全自己。
• 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曾在此浣纱，也是古代著名的铸剑之地，这里代指购买宝剑的地方，象征弃文从武的志向。
• 猿公：古代传说中的剑术高手，据《吴越春秋》记载，越女曾向猿公学习剑术，后成为著名剑客，这里代指能传授高超武艺的人。
• 舴艋（zé měng）：一种体型狭小的小船，常用竹篙撑行，此处体现江南水乡的闲适景象。
• 椒叶：花椒的叶子，有香气，古代常用来泡酒或覆盖酒器，增添风味。
• 边让：东汉末年文学家，才华出众，曾得到蔡邕的赏识和推荐，后因得罪曹操而被杀，这里诗人以边让自比，表达对赏识者的思念。
• 蔡邕（yōng）：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学识渊博，善于识人，曾大力推荐边让，这里代指能赏识人才的贤达之人。
• 嵇（jī）家：指嵇康的居所，嵇康是三国时期曹魏的名士，崇尚老庄，好隐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这里诗人以嵇康自比，表达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 翠华：原指帝王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这里形容山峰的翠绿色，如同华丽的色彩。
• 石蜜：指野蜂蜜，古代常从岩石缝隙或树皮上采集，味道甘甜，是珍贵的食品。
• 莼（chún）花：莼菜的花，莼菜是一种水生植物，嫩叶可食用，口感滑嫩，古代常用来象征隐居生活的闲适。
• 龙卵：比喻松溪中形状像龙卵的奇石，突出自然景观的奇特。
• 马牙：比喻山洞中形状像马牙的硝石，硝石是一种矿物，可用于制作火药、入药等，此处体现自然物产的丰富。
• 虞卿：战国时期赵国的谋士，善于谋划，后因得罪赵王而隐居，著有《虞氏春秋》，这里代指善于裁剪、制作衣物的人。
• 道帔（pèi）：道家弟子穿的披肩，通常用轻薄的丝绸制成，颜色鲜艳，体现道家的飘逸风格。
• 轻绡（xiāo）：一种轻薄透明的丝绸，常用于制作衣物或饰品，质地柔软，色泽光亮。
• 长茸：指长长的茅草，“茸”形容茅草柔软、细密的样子。
• 麦雨：指麦子抽穗、灌浆时下的雨，对麦子生长至关重要，此处体现农时与自然的关联。
• 古刹（chà）：古老的寺庙，“刹”是佛教寺庙的别称。
• 遥岚（lán）：指远处山间的雾气，“岚”即山间的云雾。
• 敲石火：古代没有火柴，人们通过敲击石头（如燧石）与金属（如铁器）产生火花，引燃柴草，这里指在沙滩上取火的场景。

《南园十三首》是李贺诗歌风格的集中体现，组诗内容丰富、情感真挚，在艺术表现上极具特色，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赏析：

1. 内容题材的多样性：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
组诗题材广泛，涵盖多个维度：其一、其八、其十三等篇章，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南园的自然景色，如“花枝草蔓眼中开”“春水初生乳燕飞”“柳花惊雪浦”，色彩明丽，画面生动，展现出江南水乡的清新秀丽；其二、其三则聚焦田园劳作场景，“长腰健妇偷攀折”“竹里缫丝挑网车”，刻画了农妇缫丝、采桑、种瓜的日常，充满生活气息；其四至其七、其十等篇章，则转向自我抒情，通过“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呐喊、“寻章摘句老雕虫”的自嘲，抒发仕途失意的愤懑、建功立业的渴望，情感强烈，直击人心。

2. 情感表达的复杂性：矛盾与张力的统一
李贺在组诗中展现的情感并非单一，而是充满矛盾与张力：一方面，他渴望建功立业，“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的诗句，尽显男子汉的豪情壮志，对武将的推崇、对功名的追求溢于言表；另一方面，他又因科举受阻、仕途无望而陷入迷茫与自嘲，“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既哀叹文人在乱世中的无力，也对自己专注文辞的选择产生怀疑。此外，他既对隐居生活有“老去溪头作钓翁”的向往，又无法真正放下对理想的追求，这种“仕”与“隐”的矛盾，“文”与“武”的纠结，让组诗的情感更显厚重与真实。

3.艺术手法的独特性：想象奇特，炼字精妙
李贺素有“诗鬼”之称，其诗歌的“奇”在组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是比喻新奇，如“小白长红越女腮”，将花朵比作越女的脸颊，既写出花色的娇艳，又赋予花朵灵动的美感；“晓月当帘挂玉弓”，把晓月比作悬挂的白玉弓，形象贴切，兼具画面感与想象力。二是炼字精准，如“黄桑饮露窣宫帘”中的“窣”字，仅一字便写出露水滴落

《南园十三首》是唐代诗人李贺的组诗代表作，创作于李贺晚年隐居故乡福昌南园期间（约唐宪宗元和年间，公元806-820年）。此时的李贺，正经历着人生的多重困境：

1. 仕途失意的打击：李贺才华横溢，年少时便以诗名动京华，曾受韩愈赏识。但因父亲名“晋肃”，“晋”与“进”（指“进士”）谐音，遭人恶意攻击，认为他应避父讳，不得参加进士考试。这一封建礼教的束缚，彻底阻断了他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实现政治抱负的道路，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2. 生活境遇的困顿：仕途无望后，李贺曾短暂担任过“奉礼郎”这样的小官，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无法改变生活的贫困。晚年隐居南园后，生活更加窘迫，诗中“白日长饥小甲蔬”便真实反映了他当时忍饥挨饿、靠粗劣蔬菜度日的处境。

3. 时代背景的影响：唐代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局面日益严重，河北、河南等地区的五十余州脱离中央控制，边疆战事频繁，社会动荡不安。作为一名有理想、有抱负的文人，李贺目睹国家分裂、民生疾苦，却因自身境遇无法挺身而出，内心充满了焦虑与愤懑。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贺以故乡南园为视角，创作了《南园十三首》。组诗既有对南园自然景色、田园生活的描绘，也有对自身贫困生活的纪实，更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对文人无用武之地的自嘲与愤懑，以及对隐居生活的矛盾向往，全面展现了他晚年复杂的心境与人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