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

柳荫下，春水碧绿而波光粼粼，仿佛刚染就的嫩黄微尘，色泽鲜嫩得如同新染。清澈的春水溢满银白的池塘，东风轻柔，水面上参差起伏的细纹刚刚铺展。曾在南浦与你分别，那时翠眉的倒影映在浅浅的波痕里。如今再来，上涨的绿水已把旧地淹没，只剩几片凋落的红花漂在水面。雨后的葡萄藤又添新绿，轻鸥正拍翅掠过，小燕也翩翩飞舞。楼影与帘影一同浸在阴翳里，芳香的流水带走的，该有千点泪珠。乘一叶小舟漂入苍茫，让断裂的魂魄重新唱出苹花的幽怨。采香的幽径上鸳鸯双栖，谁还说起那在水边洗裙的远人？

1. 词牌《南浦》：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多咏离别，故以“南浦”为题者常带离情。 2.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南宋末会稽人，入元不仕，与周密、张炎并称“宋末三家”，其词以咏物寓慨、哀婉深曲见长。 3. 曲尘：本为酒曲上所生之菌，色淡黄，唐宋诗词中常借指柳色，如白居易《青门柳》“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 4. 湔裙：古代上巳节风俗，女子于水边洗裙，以祓除不祥，诗词中多用作离别之典，如李商隐《柳枝诗》“湔裙水上飘罗袜”。 5. 苹花怨：出自《楚辞·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后人以“采苹”写离思，故“苹花怨”即离恨之别称。

这首词的核心手法是“以丽景写哀情”。开篇“柳下碧粼粼”五句，极写春水之美：色、光、纹、影，层层设色，仿佛一幅淡雅水彩。但“认曲尘乍生”的“认”字已暗含“重到”之意，为下文离情伏笔。“别君南浦”点题，却用“翠眉曾照波痕浅”一句，把人事之影嵌入水影，使无情之水成为有情之镜。过片“再来”一转，以“涨绿迷旧处”写水面变化，象征世事变迁；“添却残红几片”则将自然代谢与人生聚散勾连。下片“葡萄过雨”再写新绿，却反衬“残红”之逝；“拍拍轻鸥”“翩翩小燕”之动，又反衬“帘影蘸楼阴”之静与“泪珠千点”之哀。末段“沧浪一舸”放笔写远，把个人离愁升华为“苹花怨”的千古共感；而“采香幽径鸳鸯睡”一句，以鸳鸯之双宿反衬“湔裙人远”，把“谁道”的反问留给读者，言尽而意不尽。全词语言清丽，结构严密，情景交融，是宋末咏物抒怀的典范之作。

词的上片写春水初生、柳色乍染，以“碧粼粼”“色嫩如染”传出江南早春之神；然而“别君南浦”一句，点出此地曾是送别之所，于是美景尽化离情。“再来涨绿迷旧处”，一个“迷”字，把水面上涨、旧迹难寻的景与“世事迷茫”之心融为一体。下片“葡萄过雨”再补一笔新绿，却反衬“残红”之凋零；“拍拍轻鸥”“翩翩小燕”之活泼，又反衬“泪珠千点”之沉重。末段“沧浪一舸”放笔写远，将个人断魂与“苹花怨”的古典意象结合，把离愁推向苍茫无际。全词以清丽之景写哀婉之情，层层递进，收放自如，体现王沂孙“情深而辞婉”的典型风格。

王沂孙生于宋末元初，历经易代沧桑。此词借咏“南浦”离别之景，实寓亡国之恨、身世之悲。“南浦”自《楚辞》以来即为送别之地名，词人重游旧地，水面已“涨绿迷旧处”，暗喻山河改色；而“残红几片”“泪珠千点”皆寄托遗民之泪。全词以春水为背景，将个人离情与家国之痛打成一片，正是宋元之际遗民词常见的“比兴”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