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一枝花 女怨
未知 〔元朝〕
慵铺翡翠鬟,懒晕胭脂颊。
寸心开愁万缕,恨千叠。
独对西风,倦把黄花折。
幽庭闲步蹀,红叶飞来,就我将相思字写。
【玉交枝】那人家薄劣,故把雕鞍锁者。
费千金要买闲风月,真眷爱等闲撇。
情怀欲言何处说?一星星都向琵琶泻。
若有知音听彻,应也青衫血。
【乌夜啼】黄昏怏怏归兰舍,还又是夜来时节。
枕衾寒难捱如年夜,可惯离缺,爱恁磨灭!金盘火冷篆烟绝,银台烛尽灯花谢。
月下砧,风前铁,敲碎人肠,几曾宁帖。
薄幸多应,今宵醉也。
谢馆秦楼,偎香倚雪,不信伊家不耳热。
俺好业,俺好呆,怎恁今生,天悭运拙。
听南楼禁鼓敲三歇,拥被和衣强睡些。
业眼朦胧暂交睫。
唱道欲睡还惊,蓦闻门外帘儿揭。
俺唤则他来到出门接,原是风度竹筠筛翠叶。
古诗译文
慵懒地梳理着翡翠般的发髻,无意点染胭脂色的脸颊。心中千丝万缕的愁绪与层层叠叠的怨恨。独自对着西风,倦怠地折下菊花。在幽静的庭院中缓缓踱步,红叶飘来,仿佛在上面写满了相思的字句。
【玉交枝】那个人轻薄恶劣,故意把骏马锁住不让他来。花费千金买来闲散的风月,真正的眷恋之情却被轻易抛弃。满腹的情怀想诉说却无处可说?一点一滴都向着琵琶倾泻而出。如果有知音听完全曲,应该也会泪湿青衫。
【乌夜啼】黄昏时闷闷不乐地回到闺房,又到了难熬的夜晚。枕被寒冷,难以捱过如同年夜一般的长夜,怎习惯这离别与缺憾,偏要受这般折磨!金盘里火已冷,篆字香已燃尽,银台上烛已烧完,灯花凋谢。月下的捣衣声,风前的铁马声,敲碎人的愁肠,几时能得安宁。
那个薄情的人,此时大概正醉在别处。在秦楼楚馆里,依偎着香玉般的女子,我不信他耳朵不发热。我好恨,我好傻,怎么今生这般命运不济、时运不佳。听南楼禁鼓敲了三更,抱着被子勉强和衣睡去。困倦的双眼朦胧,暂时合上片刻。正说着想睡又惊醒,忽然听见门外帘子被掀开。我唤着他,起身出门去接,原来是风吹竹枝筛动翠叶的声音。
知识点
一、元曲的宫调与曲牌:南吕宫是元曲五大宫调之一,声音感伤悲凉,适合表现闺怨、离别题材。“一枝花”“玉交枝”“乌夜啼”均为曲牌名,组合成一套曲,称为“套数”。
二、套曲结构:元曲套数通常由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按顺序连缀而成,一韵到底,首尾完整。本曲三支曲牌连贯叙事抒情,是典型的短套。
三、闺怨诗传统:自《诗经》以来,闺怨诗是中国诗歌的重要题材。元曲中的闺怨作品继承唐宋诗词传统,但语言更加口语化、世俗化,常加入市井俚语和细节描写。
四、典故化用:“青衫湿”用白居易《琵琶行》典故,以司马青衫自比,暗示女子与琵琶女同病相怜。“谢馆秦楼”用谢安、秦穆公女弄玉的典故,代指风月场所。
五、元曲修辞特点:大量使用对偶(“寸心开愁万缕,恨千叠”)、叠字(“怏怏”)、衬字(“俺好业,俺好呆”)等手法,节奏明快,富有音乐性。
六、意象系统:本曲中“西风、黄花、红叶、金盘、银台、月下砧、风前铁”等意象构成冷色调的意境群,烘托女子内心的孤寒。
讲解
同学们,这首《女怨》是一首典型的元曲闺怨作品。我们学习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整体把握:全曲以一个被情人遗忘的女子口吻,讲述她从黄昏到深夜的思念与煎熬。注意体会“怨”的丰富层次——有懒于梳妆的闲怨,有直斥薄幸的怒怨,有长夜难眠的苦怨,还有误听风声的痴怨。
二、重点词句理解:“慵铺翡翠鬟,懒晕胭脂颊”开篇即写无心打扮,这是闺怨诗常见的起笔,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不在,妆容无意义。“一星星都向琵琶泻”将无形的情感化为有形的音符,非常生动。“不信伊家不耳热”是女子痴情的心理活动,明知对方在寻欢作乐,却幻想他也会因思念而耳热,这种自欺更显悲哀。
三、艺术特色欣赏:注意结尾的误会手法——这是古典诗词中经典的“幻觉/失望”模式,与温庭筠《望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另外,元曲特有的口语化表达,如“俺好业,俺好呆”,让情感更加直白真切。
四、情感与主题:表面写女子被弃的哀怨,深层则折射出元代文人的失落感。文人以“怨妇”自比,抒发怀才不遇、被社会抛弃的苦闷。理解这一层,就能读懂许多元曲闺怨作品的弦外之音。
五、拓展思考:对比阅读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中崔莺莺的唱词,或者关汉卿《窦娥冤》中窦娥的悲叹,体会元曲中女性形象的共性与个性。
建议反复诵读全曲,感受元曲的节奏美和情感冲击力。
古诗赏析
这首套曲以女子第一人称视角,层层递进地抒发了被情人抛弃后的孤独、怨恨与痴情。全曲情感浓烈,语言通俗生动,是元代闺怨题材的佳作。
结构上,全曲由“一枝花”“玉交枝”“乌夜啼”三支曲牌组成,形成完整的叙事抒情脉络。首曲“一枝花”从外貌懒妆写起,点出愁恨的根源——相思;中段“玉交枝”直斥男子的薄幸,转而向琵琶倾诉;末曲“乌夜啼”以长夜难眠、幻觉惊回作结,将情感推向高潮。
艺术手法上,一是善于借景抒情,如“西风”“黄花”“红叶”“金盘火冷”“月下砧”等意象,构成冷寂凄清的画面;二是心理刻画细腻,“拥被和衣强睡些”“业眼朦胧”写出女子欲睡不能、似梦非梦的状态;三是结尾出人意料,门外响动原以为是情人归来,却是风吹竹叶之声,以误会法强化了失望与凄凉。
语言风格上,既有“寸心开愁万缕,恨千叠”这样的对偶夸张,又有“俺好业,俺好呆”这样的口语直白,雅俗相间,极具元曲本色。全曲以怨为主,却暗含痴情,怨极反痴,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元代是元曲发展的鼎盛时期,知识分子地位低下,许多文人流落市井,与歌妓、艺人为伴,创作了大量描写男女情爱、闺怨离愁的作品。这首《【南吕】一枝花 女怨》作者已不可考,属于典型的“闺怨”题材。元代社会商业经济发达,城市中秦楼楚馆林立,男女离别、负心薄幸之事屡见不鲜。此类作品多借女子口吻,抒发被弃或被冷落的哀怨,同时曲折反映了元代文人在仕途失意、人生无常背景下的苦闷与自伤。该曲运用套曲形式,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景物烘托,塑造了一个痴情而绝望的怨妇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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