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令

斜倚枕上听西风吹寒，
石阶边蟋蟀鸣，月正中天。
秋声在金井孤桐间回旋。
闲想十年间吴地归路，
多少回系舟江枫岸。
京郊辇路又迎岁暮，
秋深归兴却更浓。
叹淹留他乡，转眼又见新冬。
湖外霜林红似锦绣，
一片片，仿佛题诗红叶可辨认。

1. 词牌《南楼令》为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五句四平韵，句式以五、七、五为主，节奏清峭，宜写秋思。 2. “红叶题诗”典出唐范摅《云溪友议》：宫女题诗红叶，顺水流给书生，后结为夫妇，宋词多借以写情缘与归思。 3. 草窗词派：周密与吴文英、王沂孙并称“宋末三大词人”，其词密丽中见清空，喜用“金井、桐、红叶”等冷寂意象，寄寓遗民之思。

开篇“欹枕”已见失眠，加上“西风”“蛩声”，把秋夜立体化。第二句“月正中”点出时间极静极长，为下文“十年”伏脉。“弄秋声”一句把自然声响写成有人弄琴，使环境带上情感色彩。“闲省”是全词转轴：从当下跳到记忆，再跳回眼前，形成时空折叠。下片“辇路”把个人命运与王朝兴废勾连，“新冬”二字陡增寒意。收尾“题红”把眼前景物与历史典故瞬间打通：霜叶似当年宫女题诗之叶，叶可归而人难归，归兴被提升到遗民之悲。全词无一字明言“亡国”，而“淹留”“归兴”“题红”处处皆亡国之痛，正是草窗词“不说而说”的含蓄力量。

词以“听”字领起，通篇皆从听觉与视觉交错写秋。上片写夜：风、蛩、桐，声声入怀；忽转“闲省”，把空间拉回十年间吴下归舟，时间骤然拉长。下片写“辇路”，点出滞留京都，归兴与岁暮同步加深。末以“霜林秋似锦”作景收，复以“题红”作典收，情景俱化，归思与家国之恨一并托出。全词用秋色、秋声、秋红三层递进，极淡而极浓，极近而极远，草窗词“清丽绵邈”之风格尽见。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人，寓居湖州。入元不仕，以遗民身份浪迹江浙。此词作于南宋覆亡后作者漂泊吴兴、杭州之间，借秋夜所闻所见，抒写“淹留”之痛与“归兴”之浓；所谓“归”已不仅是返乡，更含对故国、旧朝的思归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