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令

深知你身负仙骨，从不畏寒暑；千年后重逢，仍似旦暮之间。故意用离别之语惹你伤怀，只为看梨花枝上雨点般的泪珠。落花已随旋风飘去，花本无情，莺鸟却自诉衷肠。明日归途自塘西而下，再不见莺啼花落之处。

木兰花令：唐教坊曲名，后为词牌，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音调清亮，多写离思。 苏轼黄州词：贬谪黄州四年，苏轼作词七十余首，占其一生词作四分之一，风格由早岁清丽转为清旷豪健，标志宋词“豪放派”之成立。 朝云：钱塘人，苏轼侍妾，十二岁入苏门，随贬惠州，卒于绍圣三年，苏轼悼之“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 梨花雨：诗词常见意象，以梨花带雨喻女子落泪，源自唐白居易《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 回风：楚辞意象，《九章》有“回风”喻政治漩涡；苏轼借以写落花，暗寓身世飘摇。

读此词须抓住“超越—多情—无常”三重张力。首句“知君仙骨”似写对方，实为自我期许：惟具仙骨，方能于寒暑、得失、生死之外观照人生；但“仙骨”并非无情，下句“千载相逢”即把时间拉长，凸显此刻相逢之可贵。二三句突发奇想：明知终要离别，偏要提前说破，以“恼”换“泪”，这是苏轼式的“以悲为戏”，在情感高峰处求一晌之欢愉。下片“落花”“回风”把个人小别升华为宇宙大化，花自落，风自旋，与人无涉，而莺之“自诉”又暗示人心不甘；末句归路“不见”，把空间也抹空，只剩一段记忆。通篇用“无—犹—故—已—自—不”一串虚字勾勒，使景、情、理交织，既沉痛又通透，可谓“以旷达之姿，写深婉之情”的典范。

全词以“仙骨”起笔，凌空立论，先写对方之超逸，再写自己之深情，形成“冷—热”对照。中段“故将别语恼佳人”，突兀转笔，把崇高化为体贴，仙缘回落人间；“梨花雨”一句，化用白居易“梨花一枝春带雨”，而变“一枝”为“枝上雨”，点点成泪，视觉与听觉互通。过片“落花已逐回风去”，一笔荡开，由眼前写到永恒；“花本无心莺自诉”，移情于鸟，加倍写人。末句“不见莺啼花落处”，以“不见”收束，留无尽怅惘，却缀在“归路”之下，显出苏轼惯有的旷达：飘零亦归途，失落亦风景。全词六句三转，每转愈深，由时空之远到情感之近，再到命运之无常，层层递进，却一气卷舒，体现“豪放”与“深婉”的并行不悖。

此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六年（1082—1083）苏轼谪居黄州后期。时苏轼初脱“乌台诗案”囹圄之灾，躬耕东坡，心境由惊悸渐趋旷达。词中“仙骨”“千载”之语，既自况超逸，亦寄寓对朝云（侍妾）的深情：朝云随贬谪南来，共度饥寒，二人常于雪堂、赤壁间对饮放歌。词借“梨花雨”写佳人离别之泪，实寓作者身世之感：明日若再遭迁播，恐“不见莺啼花落”，故先以一语相“恼”，将个人政治飘零与人生无常并置，作达观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