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
张先 〔宋代〕
人意共怜花月满。
花好月圆人又散。
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
草树争春红影乱。
一唱鸡声千万怨。
任教迟日更添长,能得几时抬眼看。
古诗译文
人们的情意都怜爱那花好月圆的时候。可正当花儿盛开、明月当空的美好时刻,赏花玩月的人却又离散了。欢乐的情趣追逐着远去的浮云,成为一片虚空;往事如一场幽深的梦境,忽然从中醒来,一切恍如隔世。花草树木争奇斗艳,竞相在春天里绽放红紫,光影交错迷乱。一声雄鸡的啼唱,仿佛叫出了人间千愁万怨。任凭那春日的光阴一天比一天更长,可是,我还能有多长时间,抬起双眼来观赏这无边的春色呢?
知识点
1. 词牌《木兰花》: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此词牌为双调小令,上下片各四句,共五十六字,句式以七言为主,与七言仄韵诗相近,适于表达婉转缠绵的情感。
2. 意象对比:本词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运用了强烈的意象对比。“花好月圆”本是人间最向往的圆满景象,但紧接着的“人又散”却将其彻底打破。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使得哀感更为深刻。
3. 以景结情与移情:下片写景并非单纯写景。“红影乱”不仅是视觉上的纷繁,更是内心乱的写照;“鸡声怨”则是将人的主观情感投射到客观事物上,使无情的鸡声也带上了人的情感色彩,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4. 张先的词风:张先的词以善于写“影”著称,如“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秋千影”等。他善于捕捉景物中微妙的光影变化和瞬间的动态美,以此含蓄地烘托人物心理。本词中“红影乱”的“影”字,也体现了这一特点。
古诗注解
- 人意共怜花月满:怜,爱怜、喜爱。意思是人们通常都喜爱花好月圆的美好景象。
- 花好月圆人又散:点出矛盾与遗憾。正当花与月达到最圆满的状态时,人却偏偏离散了,辜负了良辰美景。
- 欢情去逐远云空:逐,追逐。欢乐的情意如同追逐远去的浮云一样,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 往事过如幽梦断:过往的一切像一场幽深的梦境,忽然惊醒,与现在的生活断然隔绝。
- 草树争春红影乱:春天里花草树木争相呈现生机,红色(代指春花)的影子在风中摇曳,纷繁杂乱,映衬出人心绪不宁。
- 一唱鸡声千万怨:鸡鸣报晓,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惊醒了人的好梦,仿佛这一声鸡叫里蕴含着千万种幽怨。
- 任教迟日更添长:任教,任凭。迟日,指日渐长了的春日。任凭那春日的白昼越来越长。
- 能得几时抬眼看:自己心灰意懒,纵然春光大好,白天漫长,自己又能有多长时间抬起眼来欣赏呢?表达了极度的沉痛与绝望。
讲解
张先的这首《木兰花》是一首感叹时光易逝、欢情难再的伤春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第一层:理想与现实的断裂
词的开篇便提出了一个普遍的人性特点——“人意共怜花月满”,人人都向往圆满。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花好月圆人又散”。作者用最精炼的语言,勾勒出了人生最大的无奈:最美好的时刻,往往伴随着最深的遗憾。
第二层:往事如梦的虚无感
“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这里,作者用了两个比喻,将无形的“欢情”和“往事”变得可感。欢乐像云一样飘散,不留痕迹;往事像梦一样醒来,恍如隔世。这种空灵而虚无的描写,准确地捕捉了人在回首往事时,那种既清晰又遥不可及的复杂感受。
第三层:外物与内心的交织
下片的“草树争春红影乱”,是春天最蓬勃的生命力的展现。但在这位心绪不佳的主人公眼中,这热闹是它们的,自己什么也没有。那摇曳的红花影子,不仅没有带来喜悦,反而搅得人心更加烦乱。这里,景语即情语。
第四层:绝望中的生命追问
“一唱鸡声千万怨”,鸡鸣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但对于一个沉浸在回忆与痛苦中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催人面对现实的号角。最后两句“任教迟日更添长,能得几时抬眼看”,是全词情感的高潮。春日迟迟,本是宜人的,但作者却说,任凭它再长吧,反正我也没有心情去欣赏了。这不仅是对春光的厌倦,更深一层,是带着生命无常的悲哀在反问:就算春光无限好,我的生命又能有多少时日去消受呢?这便将个人的感伤,升华到了对生命本质的哲学叩问。
整首词语言凝练,情感层层递进,从外在的景象写到内心的波澜,最终归结于对生命与时间的深沉叹息,展现了张先作为婉约词宗细腻而深刻的艺术功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花好月圆”起笔,却以“人又散”转折,深刻地揭示了人生中美好与缺憾并存的矛盾。上片通过“花月满”与“人又散”的强烈对比,奠定了全词感伤的基调。随后“欢情”如云般消散,“往事”如梦般断绝,将这种失落感进一步具象化、空灵化,令人回味无穷。
下片则从虚写回忆转入实写眼前之景。“草树争春红影乱”,既是对春日繁花似锦的描绘,一个“乱”字,又巧妙地折射出主人公内心的纷乱与烦躁。而“一唱鸡声千万怨”更是移情于物的妙笔,明明是人心有怨,却将之归于鸡声,仿佛那一声破晓的啼鸣,替人喊出了所有难以言表的愁苦。结尾“任教迟日更添长,能得几时抬眼看”,以看似消极的口吻,表达了对于漫长春日的厌倦和生命的倦怠。春光越美越长久,对于心灰意冷的人来说,反而成了一种折磨。全词情真意切,婉转跌宕,将人生无常、欢情易逝的悲凉之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创作背景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北宋时期著名词人。他的词作多反映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语言工巧,尤其擅长通过景物描写烘托情感,营造含蓄深婉的意境。这首《木兰花》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内容上推断,应是作者晚年追忆往事、感慨人生聚散无常的作品。词中流露出对逝去欢情的追忆,对眼前孤独长日的无奈,以及生命迟暮之际的深沉悲慨,体现了张先词作中婉约细腻、善于捕捉瞬间情感波动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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