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芳
白居易 〔唐朝〕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
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
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
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
红紫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
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
低娇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断肠。
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
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
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
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
卫公宅静闭东院,西明寺深开北廊。
戏蝶双舞看人久,残莺一声春日长。
共愁日照芳难驻,仍张帷幕垂阴凉。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
重华直至牡丹芳,其来有渐非今日。
元和天子忧农桑,恤下动天天降祥。
去岁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无人至。
今年瑞麦分两岐,君心独喜无人知。
无人知,可叹息。
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
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
古诗译文
牡丹盛开啊美艳动人，金色花蕊绽开如红玉雕成的花房。
千片红瓣如灿烂云霞，百枝花朵似辉煌灯盏。
初开时如锦绣铺地，迎风而立却不似兰麝香囊般浓郁。
仙人所居琪树失色，王母蟠桃亦显无香。
晨露浸润泛紫光，朝阳映照生红晕。
红紫深浅错落有致，姿态万千随风摇曳。
藏叶间似掩羞颜，卧丛中如醉美人。
低笑掩口若含情，凝眸断肠惹人怜。
浓艳姿容无与伦比，杂卉乱花难比芳华。
石竹、金钱花何其渺小，芙蓉、芍药徒有寻常。
王公卿士竞相游赏，冠盖如云日日观花。
公主乘华丽小车，贵家郎骑细马香衫。
卫公宅东院寂静，西明寺北廊幽深。
彩蝶双舞人久观，残莺一声春日长。
共愁日照芳华难驻，张帷垂幕遮阴凉。
花开花落二十日，满城如狂醉其中。
三代以来文胜质，世人重华不重实。
重华之风渐至牡丹，非一日之寒。
元和天子忧农事，体恤下情感动天。
去年嘉禾生九穗，田间寂寞无人问。
今岁瑞麦分双岐，君王独喜无人知。
无人知，真可叹。
愿借造化之力减妖艳，少回爱花心。
愿卿士同忧稼穑，共似君王重农桑。
知识点
- 通感修辞：以"霞烂烂""灯煌煌"打通视觉与光感
- 典故运用：引入仙人琪树、王母蟠桃强化牡丹神异色彩
- 社会风貌：反映唐代中后期贵族赏花的奢靡风气
- 农本思想：体现儒家"重农抑商"的政治理念
- 历史参照：与《牡丹亭》形成"物极必反"的文学呼应
古诗注解
- 红玉房：比喻牡丹花苞如红色玉石雕成的房屋
- 兰麝囊：指兰花与麝香混合的香囊，形容牡丹香气清雅
- 仙人琪树：神话中仙山上的玉树，象征仙境珍品
- 卫公宅：指裴度宅邸，唐代名臣裴度封晋国公，居所称卫公宅
- 西明寺：唐代长安著名佛寺，为牡丹观赏胜地
- 文胜质：出自《论语》，指形式超过本质，喻社会风气重虚华
- 元和天子：指唐宪宗李纯，年号元和（806-820年）
- 嘉禾：生长奇异的禾苗，象征祥瑞
讲解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段（1-12句）极写牡丹之美，通过色彩对比（红玉/黄金）、光影变化（晨露/朝阳）、拟人化描写（羞面/醉妆）构建视觉盛宴；中段（13-24句）展现赏花盛况，从王公贵族的出行排场到赏花场所的环境描写，暗含对奢靡风气的批判；尾段（25-36句）直抒胸臆，通过"文胜质"的历史反思，引出对农事荒废的忧虑。诗中"妖艳色"与"忧稼穑"的辩证关系，集中体现白居易"兼济天下"的士大夫精神。
古诗赏析
本诗采用双重对比结构：前半以绚丽笔触描绘牡丹之美，运用霞光、锦绣、仙树等意象营造视觉奇观；后半笔锋突转，通过"嘉禾九穗无人至"的冷落场景，与前文形成强烈反差。诗中"戏蝶双舞""残莺一声"等细节描写，既增添画面动态美，又暗含韶华易逝的哀愁。结尾直抒胸臆，将讽喻锋芒指向统治阶层的价值取向，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创作理念。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白居易任翰林学士时期。当时长安牡丹观赏之风极盛，贵族士大夫竞相攀比，形成奢靡风气。诗人目睹此景，联想到朝廷对农事的忽视，结合元和年间虽有"嘉禾九穗"等祥瑞却无人关注的现实，创作此诗讽喻时弊。全诗通过牡丹盛景与农事冷遇的对比，展现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作者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