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刘辰翁 〔宋代〕
渐无多,诗朋酒伴,东林复几人许。
旧时船子西湖柳,词与东风尘土。
重记否。
那月月下旬,且避何人疏。
当朝自负。
甚堕髻愁眉,E06DEC64短后,一往似伧父。
当年事,伤心说庚开府。
人生无百年虑。
虎头燕颔人间肉,不是蜜翁翁做。
今又古。
是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
朝朝暮暮。
听画角楼头,呜咽未断,重数五更鼓。
古诗译文
昔日同游西湖的船儿与柳树,我的词章也随着东风化作了尘土。
还记得吗?
那个月的下旬,又是在躲避谁的疏远?
当年在朝中自负才名,如今却落得个低垂发髻、愁眉不展的模样,身着短衣,行为举止竟像一个粗野的北方汉子。
说起当年旧事,伤心处堪比庾信(庚开府)的《哀江南赋》。
人生总担忧活不过百年。
那虎头燕颔的富贵之相不过是人间皮肉,并非我这个老翁所能成就。
如今亦是古时,古时亦是如今。
究竟是为楚国的衰亡而哀叹,还是因为楚国衰亡才有了这哀叹之人?
日日夜夜。
听着城楼上的画角声,呜咽着绵延不断,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五更的鼓声。
知识点
2. 典故“虎头燕颔”:出自《后汉书·班超传》,班超相面者称其有“燕颔虎颈”之相,是万里封侯的征兆。后世多用此典形容人相貌不凡,有大贵之命。
3. “楚对凡亡”的哲学思辨:此句化用了《庄子·齐物论》中关于“楚”与“凡”的寓言以及屈原《楚辞》中的家国情怀,探讨了国家灭亡与个人命运之间的关系,体现了宋元易代之际遗民对兴亡之理的深刻反思。
4. 画角意象:画角是古代军中的一种乐器,声音高亢凄厉。在古典诗词中,画角多用来渲染边塞的荒凉、战争的残酷或表现征人的愁思、亡国的悲愤,此处即借画角的呜咽之声烘托词人彻夜难眠的哀痛心情。
5. 刘辰翁与遗民词风:刘辰翁是宋末元初遗民词人的代表,其词多抒发家国之痛、身世之感,风格沉郁苍凉,善用典故与象征,在意象选择上多取残山剩水、孤鸿暮角等萧条之物,是研究宋元之际文学的重要作家。
古诗注解
-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
- 东林:指东林寺,此处借指隐居或聚会之所。刘辰翁曾于庐山读书,东林寺为庐山名刹。
- 庚开府:指南北朝著名文学家庾信。庾信曾任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其晚年羁留北方,所作《哀江南赋》等作品充满了身世之悲与故国之思。
- 虎头燕颔:形容相貌威猛,旧时指大贵之相,即封侯之相。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 蜜翁翁:作者自称。刘辰翁号须溪,“蜜翁”为其自谦或戏谑之称,含有衰老、无用之意。
- 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化用《楚辞》及《庄子》中关于家国兴亡与个人关系的哲理思辨,意指个人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互为因果。
- 画角:古代管乐器,外形像牛角,外加彩绘,故称画角。声音哀厉高亢,多用于军中,后常用于诗词中表现悲凉、思乡或战事。
讲解
刘辰翁的这首《摸鱼儿》是一首典型的遗民词。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情感基调:知交零落与故国之思
词的开篇就营造了一种“人去楼空”的寥落氛围。“诗朋酒伴”的减少,不仅仅是人事的变迁,更是旧日政治与文化空间的消失。南宋灭亡后,文人失去了吟风弄月的政治与文化土壤,“东林”既指实景,也隐喻着曾经的精神家园。
二、用典艺术:以庾信自况
“伤心说庚开府”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庾信身历梁朝灭亡而被迫仕于北朝,内心极度痛苦。刘辰翁作为宋遗民,虽未仕元,但其国破家亡、身世飘零的处境与庾信是相通的。用这个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联系在一起,极大地深化了词的悲剧内涵。
三、哲学深度:对兴亡的追问
“是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这一句非常深刻,它跳出了单纯的感伤,上升到对历史规律的叩问。词人在这里思考:究竟是国家的衰亡导致了个人(凡)的悲剧,还是个人的离散与沦落构成了国家的灭亡?这种追问反映了词人作为知识精英在巨大历史灾难面前的沉痛与清醒。
四、意象与结语:长夜难明的象征
结尾的“画角”与“五更鼓”构成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画面。画角本为军中之声,此处响起在已无宋军的地方,带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悲凉。而“重数五更鼓”则描写了词人彻夜不眠的状态,以漫漫长夜象征遗民心中看不到尽头的悲哀,余韵悠长,令人动容。
综上所述,这首词通过精巧的用典、沉郁的笔调以及深刻的哲学思考,完美地呈现了一位南宋遗民在国破家亡后的复杂心绪,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认识价值。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沉郁悲怆的笔调,抒写了词人作为南宋遗民在国破家亡后的凄凉心境与沧桑之感。
上片起首“渐无多,诗朋酒伴,东林复几人许”直抒胸臆,写知交零落、旧游难聚的孤独,奠定全词哀婉的基调。“旧时船子西湖柳”一句,用西湖美景反衬世事变迁,“词与东风尘土”则将自己的旧日词章与繁华一同埋葬,透出深切的幻灭感。随后通过“堕髻愁眉”与“伧父”的形象对比,刻画了自己从当年自负之士变为如今落魄之人的巨大落差,暗含了易代之际文人的屈辱与无奈。
下片“当年事,伤心说庚开府”一句,以庾信的典故自喻,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人生无百年虑”是对生命短暂的感叹,而“虎头燕颔人间肉,不是蜜翁翁做”则进一步表达了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与自嘲,富贵功名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结尾处“是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以哲理思辨收束,揭示了个人与国家命运的深刻纠缠。最后“听画角楼头,呜咽未断,重数五更鼓”将情感推向高潮,画角的呜咽与五更的鼓声交织,营造出漫漫长夜、无尽悲凉的意境,象征词人内心无法排遣的遗民之痛和对故国覆灭的永恒追忆。
创作背景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