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怎能知道，春天究竟归去到了何处？既然相逢，且先共饮这杯中的美酒。年少时漂泊天涯的遗憾，早已深深凝结在西湖边那如烟的柳丝之中。不要回头再看。只会在细雨迷蒙的断桥边，看到我这个身心憔悴之人归来后的落寞。东风依然如旧，吹拂着大地。想问一问前一年见过的桃花，我这个“刘郎”还能记得你们，可是桃花啊，你们还能认得我吗？

请你暂且留下，我匆匆忙忙地准备了粗茶淡饭招待你。前一夜正是这个时候，我们举杯畅饮，歌声婉转，却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打湿了春衫的半只衣袖。如今只能徒然地皱着眉头。看着酒杯前的白发，似乎人人都已经有了。在临分别执手之际，不禁感叹：我们曾经那样谈笑风生，评论文章，那样纵情饮酒，欣赏音乐，这样欢乐的聚会，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拥有呢？

刘辰翁，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期杰出的爱国词人。其词作多抒写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风格遒劲有力，情感真挚深沉，在宋末词坛独树一帜。他长于以词记录时代沧桑和个人心境，这首《摸鱼儿》便是其代表作之一。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等。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此调体格多样，句式长短错落，韵位较密，适宜表达沉郁顿挫或豪放悲凉的情感。刘辰翁这首词充分发挥了该词牌的长处，将伤春、感时、怀友、悲己等多重情感熔铸一炉。

词中多处用典，自然贴切，不着痕迹。如“刘郎”典出刘禹锡，抒发重游故地、物是人非之感；“翦韭”典出杜甫，展现故人相待的淳朴情谊；“顾曲”典出周瑜，形容对音乐的鉴赏和文人雅集的乐趣。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内涵和表现力。

• 袅袅：形容姿态悠长、纤细或摇曳的样子。这里形容漂泊天涯的愁思悠长不绝。
• 断桥：指杭州西湖的著名景点断桥。
• 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化用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之句。此处“刘郎”为词人自指，表达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 翦韭：割下韭菜。古人以春初早韭为美味，常用以款待客人，表示诚朴之意。典出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
• 歌声滑：形容歌声圆润流畅。
• 顾曲：指欣赏音乐、戏曲。典出《三国志·吴志·周瑜传》：“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后因以“顾曲”为欣赏音乐的典故。

这首词以送别友人为契机，抒发了深沉的人生感慨和家国之痛。词的上片以问春起兴，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联系起来。“春归何处”的迷茫，实则是对故国沦丧的深切哀悼。少年时的“天涯恨”与眼前的“憔悴人”形成对比，展现了词人一生的颠沛流离。下片则聚焦于友情的珍贵与别离的伤感。通过“翦韭”待客的朴素、“歌声滑”的欢乐以及“白发尊前”的哀叹，生动地再现了相聚的温馨与离别的无奈。结尾的“此会几时又”，更是将这种伤感推向极致，令人不胜唏嘘。

词中的意象选取极具匠心。“西湖烟柳”是南宋故都繁华的象征，如今只剩“恨”字；“细雨断桥”则描绘了故国沦丧后的凄凉景象；“桃花”依旧，人面全非，更显世事无常。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凄美而深沉的意境，词人沉郁的情感在其中缓缓流淌。整首词语言凝练，情感饱满，既有豪放词人的气概，又不失婉约词人的细腻，堪称宋末词坛的佳作。

这首《摸鱼儿》是刘辰翁感时伤事、追忆故国与友情的深沉之作。全词以问春起笔，奠定了全词迷离哀婉的基调。“怎知他，春归何处”，既是问自然之春，也是隐喻国家之春、人生盛年的逝去。“相逢且尽尊酒”则表现出一种无奈中暂且释怀的复杂心情。

上阕由“少年袅袅天涯恨”引出对往昔的追忆，西湖烟柳既是昔日繁华的象征，也是词人“天涯恨”的凝结地。“休回首”三字，情感急转，想回首又不敢回首，将内心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描绘了一幅凄清画面，与前文形成对比。结尾化用刘禹锡“前度刘郎”的典故，发出“花复认郎否”的天问，将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推向了极致，笔触细腻，情思百转。

下阕转入对昨夜欢聚和眼前别离的描写。“君且住”三句，以家常的“翦韭”留客，情感真挚朴素。接着回忆昨夜“深杯歌声”的欢愉，以“翻湿春衫半袖”这一细节，生动地刻画了当时忘情豪放之态。然而“空眉皱”和“看白发尊前”又将思绪拉回现实，欢愉越甚，离别越苦，白发之叹越深。结尾“临分把手”直抒胸臆，“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既有对往昔风流雅集的无限怀念，又有对未来不知何时再聚的深切悲感，余韵悠长，令人动容。全词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起伏，用典贴切自然，将亡国之痛与故交之思融为一体，沉郁苍凉，感人至深。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内容可以推断是刘辰翁晚年之作，是一首送别友人的词。刘辰翁生活在宋末元初，经历了国家的灭亡。词中“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透露出年华老去的伤感，而“此会几时又”则表达了对故友重逢的渺茫期待，更深层则寄寓了词人对故国故都（西湖）的深深眷恋和国破家亡后的沧桑悲慨。词人通过与友人相聚又别离的场景，抒发了自己深沉的人生感怀和亡国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