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把一生的心愿与期待，大半辈子都辜负了。那理想的玉堂仙境究竟在何处？琴弦弹断，也无人聆听，只能空白弹奏着《离鸾》与《烈女》这样的悲曲。人生遇合与否，不必再追问了，悠悠世事，向来都是如此。人生短暂，如同草上朝露。眼看百年功名无望，对镜自照只见两鬓斑白，手抚长剑，泪下如雨。有谁能理解我的话呢？在这空旷江边、岁暮天寒之时，倍感孤独。古往今来，人间万事不过一场大梦。雷塘十里，斜阳之外，只见野草遍地，寒鸦无数。我的身体如同寄居在世，暂且如此吧。这大好江山有憾恨，又能托付给谁去评说呢？我那如冰雪般纯洁的心更加芳洁。都对着梅花诉说吧，在参星横斜、月色沉落的深夜，且去一醉，然后归去。

1. 摸鱼儿：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一名《摸鱼子》，双调一百十六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七仄韵。此词牌多用以表达幽咽凄婉之情。

2. 遗民文学：指朝代更迭后，对新政权不合作、心怀故国的文人所创作的文学。宋末元初的遗民文学以抒写故国之思、身世之痛和民族气节为主要内容，代表作家有周密、王沂孙、张炎、何梦桂等。

3. 离鸾烈女：古代琴曲。离鸾，比喻分离的配偶或情人。烈女，指重义轻生的女子。此处用以指代高洁坚贞的情操和不遇于时的悲愤。

4. 冰心：比喻心地清明纯洁，表里如一。语出唐代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后常用来形容人品行高洁。

• 心期：指内心的期待、愿望，这里指平生的志向和抱负。
• 孤负：即辜负。
• 玉堂：本指汉代宫殿名，后泛指翰林院或富贵之家，这里代指理想中的清贵之地或人生目标。
• 朱弦弹绝：琴弦弹断，比喻知音难觅，志向难伸。
• 离鸾烈女：都是古琴曲名，《离鸾》表现分离之悲，《烈女》歌颂贞洁烈女，此处借指高洁孤傲的操守。
• 遇不遇：指人生际遇的顺逆，能否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
• 青铜宾影：青铜，指铜镜。宾影，指镜中如宾客般陌生的自己的影子，意谓对镜自照，感叹时光流逝，功业未成。
• 雷塘：地名，在今江苏扬州北郊，唐代为风景胜地，此处借指历史兴亡之地。
• 江山有恨：化用南宋词人陈亮《水龙吟》"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之意，指山河残破，历史兴亡令人遗恨。
• 冰心更芳：化用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表明自己虽不得志，但心地依然纯洁高尚。
• 参横月落：参星横斜，月亮落下，形容夜已极深，将近黎明。

这首《摸鱼儿》是何梦桂晚年自述心志、感慨身世的作品。上片主要抒发人生抱负落空、知音难觅的悲愤。"把心期，半生孤负"，开篇即是对前半生的总结与否定，满怀壮志却一事无成，徒留遗憾。"朱弦弹绝无人听"，以琴弦断绝比喻心声无人领会，强调了个体与世道的隔膜。面对"悠悠世事"，词人只能用"人生草露"来宽慰自己，但看到镜中衰老的容颜，终究难以抑制"抚剑泪如雨"的英雄失路之悲。

下片将视野推向广阔的历史时空。"落落江空岁暮"，既写自然之景，又写人生之境，孤独寥落。"人间一梦今古"，在历史长河中，个人荣辱不过是短暂一梦。而"雷塘十里斜阳外，野草寒鸦无数"，则是对历史兴亡的具体描绘，昔日的繁华胜景，如今只剩衰草寒鸦，隐含着对故国沦亡的深深叹息。"江山有恨谁堪付"，直指家国破碎之痛无处诉说，也无人能理解。结尾处，词人将这一腔悲愤与高洁，转向了梅花这一传统的高士象征，在"参横月落"的深夜，选择以沉醉归去的方式，坚守自己的"冰心"，也逃避这无法面对的现实。整首词悲凉中见风骨，沉痛中见高洁，是宋末遗民词中的佳作。

这首词情感沉郁悲凉，意境苍茫深远，充分展现了遗民词人国破家亡后的复杂心态。词以"把心期，半生孤负"开篇，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词失意、悲慨的基调。随后"朱弦弹绝无人听"，以琴声不为人赏比喻自身高洁情操无人理解，孤独之情跃然纸上。下阕"落落江空岁暮"、"人间一梦今古"等句，将个人命运置于广阔的历史时空中，深化了沧桑幻灭之感。"雷塘十里斜阳外，野草寒鸦无数"一句，以荒凉的意象勾勒出历史兴亡的悲凉图景，极具画面感。结尾"都说与梅花，参横月落，一醉且归去"，在高洁的梅花身上找到精神寄托，以酒浇愁，在一片清冷的夜色中归去，既保持了人格的尊严，也流露出深沉的无奈与孤寂。全词将身世之感、家国之恨、古今之思融为一体，语言凝练，用典贴切，情感真挚动人。

何梦桂是南宋末年的遗民词人，这首《摸鱼儿》创作于宋亡之后。他生活在宋元易代之际，亲眼目睹了国家的覆灭。入元以后，他隐居不仕，拒不出仕元朝，以遗民自居。这首词正是他晚年流落江湖、回首往事的感怀之作。词中充满了对故国的眷恋、对人生际遇的无奈、以及坚守高尚节操的决心。雷塘、江山有恨等意象，都隐含着对故国沦丧的沉痛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