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柴望 〔宋代〕
这情怀,怎生消遣。
思量只是凄怨。
一春长为花和柳,风雨又还零乱。
君试看。
便杜牧风流,也则肠先断。
更深漏短。
更听得杜宇,一声声切,流水画桥畔。
人间世,本只阴晴易换。
斜阳衰草何限。
悲欢毕竟年年事,千古漫嗟修短。
无处问。
是闲倚帘栊,尽日厌厌闷。
浮名尽懒。
但笑拍阑干,连呼大白,心事付归燕。
古诗译文
这种情怀,要怎样才能消磨排遣呢?思来想去,心中只有凄凉幽怨。整个春天都为花开花落、柳絮飘飞而牵绊,偏偏风雨又来,搅得落红满地、思绪零乱。请您试着看:即便是像杜牧那样风流倜傥的人,也会因此肝肠寸断。夜深更残,时间短暂。又听得杜鹃鸟声声凄厉地啼叫,在那流水画桥之畔。
人世间,本来就如同阴晴变换,难以预料。斜阳西下,衰草连天,这样的景象无处不在。悲伤与欢愉,毕竟年年都要经历,千古以来人们都在空自嗟叹生命的短暂。这又能向谁去询问呢?我闲来无事,倚靠在帘栊旁,整日恹恹,满心愁闷。浮世的功名早已懒得去追求。只是拍着栏杆大笑,连连呼喊“拿大杯来!”,将这一腔心事,都托付给归去的飞燕。
知识点
1. 柴望与“柴氏四隐”:柴望在南宋亡后,与弟柴随亨、柴元亨、柴元彪俱隐居不仕,世称“柴氏四隐”,其诗文合编为《柴氏四隐集》,是宋遗民文学的重要代表。
2. 遗民词风:宋亡后,一批词人如王沂孙、张炎、周密、柴望等,通过咏物、写景、怀旧等手法,寄托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词风幽忧凄怆,多用比兴象征,隐晦曲折。
3. 杜牧典故的运用:词中“杜牧风流,也则肠先断”并非实指杜牧的具体诗句,而是以其人善感多愁、风流才子的形象,反衬自己此时愁情更胜古人,是宋代词人活用典故的典型手法。
4. “大白”与豪放词风:“大白”指大酒杯,连呼“大白”是欲借酒浇愁的激烈表现,这一细节为全词注入了豪放之气,使哀愁不至纤弱,体现了宋末词坛融合豪放与婉约的艺术特点。
5. “归燕”意象的深层含义:归燕既指眼前实景,又暗喻希望有像燕子一样能够传递心事、甚至北归复国的使者,同时也反衬出词人如燕去楼空般无家可归的遗民处境,含义多层。
古诗注解
- 摸鱼儿: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此调多用以抒发幽怨、感慨之情。
- 杜牧:唐代著名诗人,字牧之,以诗才俊爽、风流倜傥著称,其诗中多有伤春悲秋、感慨身世之作。
- 更深漏短:夜深了,计时的漏壶水将滴尽,指夜已深沉,时间无多。漏,古代计时器。
- 杜宇:即杜鹃鸟,相传为古蜀帝杜宇魂魄所化,啼声哀切,常引起羁旅之思、悲愁之情。
- 漫嗟修短:空自嗟叹生命的长短。修,长。
- 帘栊:窗户上的帘子与窗格,代指居室、窗前。
- 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病弱愁苦的样子。
- 大白:大酒杯。连呼大白,意指要痛饮解愁。
- 归燕:南归的燕子,古诗词中常作为传递心事、寄托愁思的意象。
讲解
这首《摸鱼儿》是柴望深秋感怀之作,全词紧紧扣住一个“愁”字,却写得跌宕起伏。
首先,词的愁情是有层次的。从对春景零落的伤悼,到对时光飞逝的恐惧(更深漏短),再到对人生无常的哲学追问(阴晴易换、漫嗟修短),最后落足于个人价值选择的决绝(浮名尽懒)。愁情由表及里,由具体到抽象,完成了从“景语”到“情语”再到“理语”的升华。
其次,词中塑造了一个立体的抒情主人公形象。他时而如杜牧般多情善感,倚帘恹恹;时而又似狂士,拍阑呼酒,笑对苍天。这种“以狂放写沉痛”的手法,与辛弃疾的“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悲之至极,反而作豪壮语。
再者,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词声情配合极佳。“更听得杜宇,一声声切,流水画桥畔”,句子长短错落,读来如闻鹃啼,如见流水,听觉与视觉画面交织。下阕“但笑拍阑干,连呼大白”,连续使用短促有力的字音,铿锵作响,形成情绪的爆发点。
最后,理解此词必须注意其遗民底色。表面是伤春悲秋、自叹身世,实则“花和柳”象征故国江山,“风雨零乱”是元兵南下、山河破碎的写照,“归燕”无归则是遗民无枝可依的悲鸣。因此,这首词不只是一己之愁,更是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共同哀恸。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凄怨”为基调,层层铺叙,将春愁、史感、人生哲思与遗民之痛交织在一起,意境深沉,情感郁勃。
上阕以问句起笔,“这情怀,怎生消遣”,直抒胸中郁结。继而点明愁思源自“花和柳”在风雨中的零乱,这既是眼前春景,又是故国沦亡的隐喻。“杜牧风流”尚且肠断,词人以古人自比,更见愁之深重。随后“更深漏短”转写时间流逝之惊心,再以“杜宇”声声的哀啼,将愁情推至高潮,景中带泪,声情凄切。
下阕由个人悲欢升华为对宇宙人生的思索。“人间世,本只阴晴易换”,将世事无常看作天道自然,看似旷达,实则饱含无奈。“斜阳衰草”是永恒的自然景象,却触发了对生命“修短”的千古嗟叹。末尾“浮名尽懒”至“笑拍阑干,连呼大白”,以狂放之态写深悲,以笑代哭,以醉销愁,笔力遒劲,情调由缠绵凄婉转入悲凉豪宕。结句“心事付归燕”,又将无边心事寄托于渺茫的飞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全词结构严谨,用典贴切,情景交融,将遗民词特有的家国之恨与人生空幻感融为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有辛派词人的豪放,又兼具姜夔、吴文英的清空含蓄,是宋末词坛的佳作。
创作背景
柴望(1212—1280),字仲山,号秋堂,又号归田,南宋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他是南宋末年的遗民诗人,宋理宗嘉熙年间曾为太学上舍,因所上《丙丁龟鉴》论国运,触怒权贵被下狱,后放归。南宋灭亡后,他隐居不仕,表现出强烈的故国之思与民族气节。这首《摸鱼儿》是其晚年作品,约作于宋亡之后。词中借伤春怀旧、感时悲秋之笔,抒发了江山易主、身世飘零的沉痛,以及对人生无常、功名虚幻的深刻彻悟,是宋末遗民词风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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