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知道吗，这些年来，你已几次呈上奏疏。说的都是归去、归去。试问归去有什么紧急的事，值得你这样陈情，用心良苦？可是上天并不允许。你只好佩戴着官员的印绶，穿上华丽的朝服，像是被插上羽毛的礼仪器物，立于朝廷之上。但你却转过头去，不屑一顾。想到家中白发苍苍的老父，自己天生的禀性，本来就不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从头数来，汉代的朝廷里有多少达官贵人，车马往来如云，喧嚷成雾。哪里比得上在东门外设帐饯别，父子二人飘飘然高举远引，自在逍遥。峨眉山下，有多少美好的湖光山色，只因无心欣赏，竟然找不到一处安放春天的地方。我虽想留你却留不住你。只希望你在远景楼前，在我拄杖漫步、跟随你脚步的地方，不要忘却了临别时我说的话。

1. 词牌《摸鱼儿》：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本意是捕鱼，后演变为词牌。此调以晁补之词《摸鱼儿·买陂塘》为正体，双调一百一十六字，前段十句七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音节拗怒，适宜表达激越、豪迈或沉郁的情感。魏了翁此词即用此调，抒发了深沉的人生感慨。

2. 典故运用：“折腰具”：“折腰”典出《晋书·陶潜传》。陶渊明任彭泽县令时，上级派督邮来视察，县吏建议他束带迎接以示敬意。陶渊明叹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即辞官归隐。后世遂以“折腰”指为了微薄俸禄而屈身事人，丧失尊严。词中“不是折腰具”即化用此典，表明自己与友人天生傲骨，不屑于这种屈辱的为官生活，体现了对独立人格的坚守。

3. 意象对比：“车马成雾”与“缥缥高举”：“车马成雾”化用东汉张楷“能为雾”的典故，形容车马众多，扬起的尘土如云雾，形象地描绘了官场的喧嚣、繁华与庸碌。“缥缥高举”则描绘了自由飞翔、远走高飞的轻盈姿态。这两组意象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词人对官场的否定和对归隐的赞美，是宋词中常用的手法，通过具象的画面来传达抽象的价值判断。

• 拜疏：上呈奏章。指向皇帝请求辞官归隐的奏疏。
• 归去来：指归隐乡里。
• 陈情良苦：陈诉衷情，非常恳切辛苦。
• 天未许：指皇帝没有批准其辞官的请求。
• 花绶藻衣：花绶，系官印的彩色丝带。藻衣，绣有水草花纹的官服。代指高官显贵的服饰。
• 仪庭羽：朝廷仪仗中的羽饰，这里比喻自己虽身居官位，却如同装饰品一样不自由。
• 折腰具：指为了俸禄而向权贵弯腰行礼的本领或品性。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 汉庭簪组：汉代的朝廷官员。簪组，指官吏的冠簪和印绶，借指显贵。这里借指当朝官员。
• 祖帐：古代送人远行，在野外路旁为饯别而设的帷帐。亦指送行的酒筵。
• 缥缥高举：轻快地高飞远去。形容无官一身轻，自由自在的样子。
• 无著春风处：找不到可以享受春光的地方。意指虽有美景，却因心事重重而无心欣赏。
• 杖屦：手杖与鞋子。代指老人、长辈，或指老人出游。这里指作者自己追随友人游赏的情景。

魏了翁的这首《摸鱼儿》是一首送别词，但更是一首言志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情感的真挚与复杂：词中情感层次丰富。既有对友人屡次上书、终得归隐的理解与欣慰（“知年来，几番拜疏”），也有对自己“天未许”、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苦闷（“念白发翁儿，本来天分，不是折腰具”）。既有对官场生活的批判与否定（“滔滔车马成雾”），又有对友人归隐后自由生活的想象与羡慕（“父子缥缥高举”）。最后“莫忘却，别时语”一句，又将这种复杂的情感收束于深厚的友情之中，显得情真意切。

二、思想的深刻与脱俗：这首词的核心思想是对“仕”与“隐”这一传统文人命题的思考。作者并未停留在简单的“归隐好，做官坏”的二元论上。通过“将花绶藻衣，为插仪庭羽”的自我解嘲，他深刻揭示了官场对人的异化——人成了点缀太平的“仪庭羽”。而“本来天分，不是折腰具”则从人的本性出发，论证了归隐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这首词以送友归隐为线索，深刻展现了作者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上阕从友人的“几番拜疏”写起，突出其归隐之心的坚决。“问归有底匆忙事，得恁陈情良苦”以设问形式，既写出了友人的恳切，也暗含了作者对其苦衷的理解。随后“天未许”三句陡然转折，写出友人虽未被立刻批准，仍不得不暂留官场，但紧接着“掉头不顾”四句，笔锋再转，强调其本性高洁，非“折腰”之辈，为最终的归隐埋下伏笔，也塑造了友人清高的形象。

下阕通过对比来深化主题。先以“多少汉庭簪组，滔滔车马成雾”描绘官场的喧嚣、显赫与虚无，再以“争如祖帐东门外，父子缥缥高举”赞美友人归隐的自由与超脱，一闹一静，一浊一清，对比鲜明。接着，“峨眉下，有几许湖山，无著春风处”一句尤为精妙，表面是说友人心系归处，无心赏景，实则暗喻官场（或现实）如同无春之处，束缚了人的天性，只有归隐山林，才能寻得真正的“春风”。结尾“留君不住”点明送别之意，而“莫忘却，别时语”则寄托了深厚的友情和共同的志趣，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这首《摸鱼儿》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意来看，是魏了翁为送别一位友人（很可能也是他的父执辈或志同道合的长者）归隐而作。这位友人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归乡，最终得以如愿。魏了翁本人虽身在官场，但一直抱有强烈的归隐之志，对官场的束缚和虚伪深感厌倦。因此，在这首送别词中，他不仅表达了对友人得以归隐的羡慕和祝福，也抒发了自己身不由己、渴望归隐而不得的苦闷心情。词中“念白发翁儿，本来天分，不是折腰具”更是借友人之事，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与隐之间的矛盾心理和对陶渊明式人格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