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吴礼之 〔宋代〕
刘郎老矣,倦入繁华地。
触目愈伤情,念陈迹,人非物是。
共谁携手,落日步江村,临远水,对遥山,闲看烟云起。
买牛卖剑,便作儿孙计。
朋旧自荣华,也怜我,无名无利。
箪瓢钟鼎,等是百年身,空妄作,枉迂回,贪爱从今止。
古诗译文
我像刘晨一般,如今已经老去,厌倦了再踏入那繁华的尘世。触目所及的景象,更增添了我的伤感之情,怀念起过去的踪迹,真是人事已非,景物依旧。能有谁与我携手,在落日余晖中漫步于江边村落?我们靠近远处的流水,面对着遥远的山峦,悠闲地看着烟云升起。卖掉宝剑买来耕牛,从此便为儿孙的生计打算。旧日的朋友们自有他们的荣华富贵,但他们也怜惜我,既无名声又无利禄。无论是箪食瓢饮的清贫生活,还是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到头来同样都是一生。何必空自妄作,白白地曲折迂回,贪恋与爱慕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有了。
知识点
1. 词牌《蓦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蓦溪山》等。双调八十二字,上下片各九句,三仄韵。此调始见于北宋,多用以抒写情怀、咏物、写景。
2. 刘郎典故:词中“刘郎”指东汉刘晨。这一典故常被后世文人用来形容久别家乡、世事变迁,或指代遇仙、艳遇等经历,也常抒发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慨。李商隐、元好问等皆有诗作运用此典。
3. 买牛卖剑:成语及典故,亦作“卖剑买牛”“买犁卖剑”。原指汉宣帝时,渤海地方饥荒,龚遂为太守,劝民卖刀剑买耕牛,从事农耕。后比喻改业归农,弃武从文或结束战乱生活,从事生产。
4. 箪瓢与钟鼎:两者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箪瓢”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指代颜回式的安贫乐道。“钟鼎”则代表贵族、官僚的豪华生活。词人将二者并提,意在说明无论贫富,最终都是“百年身”,体现了作者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
古诗注解
- 刘郎:指东汉刘晨。相传刘晨和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居半年,归来时人间已过七世。此处作者以刘郎自比,感叹年华老去,恍如隔世。
- 人非物是:即“物是人非”,景物依旧,而人已改变。指怀念故人,感伤往事。
- 买牛卖剑:典出《汉书·龚遂传》,指卖掉刀剑,购买耕牛,喻指弃武归农,或改业归田,过安定的农耕生活。
- 朋旧:朋友故旧。
- 箪瓢钟鼎:箪瓢,指“一箪食,一瓢饮”,形容生活清贫;钟鼎,指“钟鸣鼎食”,击钟列鼎而食,形容富贵人家生活奢侈豪华。
- 等是:同样是,都是。
讲解
这首词以第一人称的口吻,深刻剖白了词人晚年复杂而真实的心路历程。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理解:
首先,是“倦”与“情”的交织。词人自比“刘郎”,点明老之已至,故而厌倦了繁华喧嚣。但这种厌倦并非无情,反而因为触景生情,对过往的人与事产生了更深的怀念,这种“人非物是”的落差,让他的伤感更加浓重。
其次,是“独”与“闲”的向往。上片结尾处,词人描绘了一幅与知己“落日步江村”“闲看烟云起”的画面。这既是对现实孤独(“共谁携手”)的一种排遣,更是他理想生活的蓝图,凸显出对自然、宁静、闲适生活的无限向往。
再次,是“决”与“悟”的递进。下片“买牛卖剑”一句,是行动上的决断,标志着他要与过去的生活(可能是官场或江湖)彻底告别,转向为儿孙计的家庭田园生活。而最后几句,则是思想上的彻悟:他看到旧友们的荣华,并不羡慕;他看透了无论贫富,生命终将归于虚无;他反思过往的追逐与枉费心机,最终达到了“贪爱从今止”的精神解脱。从归隐的决心到对生命本质的洞察,词意层层深入,最终收束于一种看破红尘、放下执念的旷达与平静。
古诗赏析
这首《蓦山溪》是一首抒写晚年心境、表达归隐之意的感怀词。全词情感真挚深沉,语言质朴自然,用典贴切,意境高远。上片以“刘郎老矣”开篇,奠定了全词苍凉感伤的基调。“倦入繁华地”直抒胸臆,表达了对世俗生活的厌倦。接着“触目愈伤情,念陈迹,人非物是”,进一步深化了这种感伤,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更添愁绪。“共谁携手”四句,描绘了一幅理想的画面:在落日江村,与知音同游,闲看烟云。这种对闲适生活的向往,正是他厌倦繁华的必然归宿。下片“买牛卖剑,便作儿孙计”,表明了他弃绝过往、归隐田园的决心。“朋旧自荣华,也怜我,无名无利”,既写出了与旧友的不同道路,也透露出友人对其淡泊心志的理解与怜惜。结尾“箪瓢钟鼎,等是百年身,空妄作,枉迂回,贪爱从今止”,是词人历经世事后的彻悟之语,无论贫富,终归一死,过往的追逐与迂回都是徒劳,由此决心止息一切贪爱。这种顿悟,使全词的境界得到了升华,展现了一种超脱豁达的人生智慧。
创作背景
关于吴礼之这首《蓦山溪》的具体创作背景,史料未有明确记载。但从词意“刘郎老矣”“倦入繁华地”“人非物是”以及“买牛卖剑”等内容推断,这很可能是一首作者晚年之作。词人历经世事沧桑,目睹了人事变迁,对官场的角逐、尘世的繁华产生了深深的厌倦。他向往一种宁静淡泊的田园生活,决心远离名利场,为儿孙打算,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全词流露出一种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人生感悟,应是作者在饱经忧患或宦海浮沉之后,心境归于平淡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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