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引（次韵E059

如玉的仙子挥动鸾凤般的身影，在仙云间嬉戏。

玉洁冰清，却留下淡淡的泪痕。

麝香的芬芳早已化作尘埃。

露水寒冷，鲛人的居室冷清，清泪如珠零落。

我徘徊于罗浮山，归路遥远；楚江暮色沉沉，宫墙斜倚，招引那断魂之人。

酒醒之后，梦亦醒。

又惹起新的怅恨。

素妆渐褪，愁思沾湿了脂粉。

夜寒翠禽惊起。

香风舞动，恼人情绪，何逊般多情。

残钿委地，空忆那坠楼的佳人。

欲挽湘裙却无处寻觅，托谁寄去江南万里春光？

1. 词牌《梅花引》：又名《小梅花》《贫也乐》，双调五十七字，前后段各七句，多咏梅或抒离恨。

2. 次韵：依照他人原词韵脚作诗，既示唱和，亦显技巧。

3. 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以梅著称，隋赵师雄曾遇梅仙，典出《龙城录》。

4. 鲛人泣珠：张华《博物志》载，鲛人水居，泪落成珠，喻珍贵而哀伤的泪水。

5. 何逊咏梅：梁代何逊《咏早梅》有“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之句，后世以“何逊”代指多情咏梅。

6. 绿珠坠楼：晋石崇宠妾绿珠，因权臣孙秀索之不得，遂坠楼自尽，常用以喻美人与权势的双重悲剧。

7. 用典与比兴：宋末遗民词多借美人香草比君国，以男女离合寓家国之痛，形成“骚雅”传统。

• 瑶妃：传说中的仙女，此处借指梅花仙子。
• 鸾影：鸾凤之影，形容姿态优美。
• 鲛房：鲛人居住之所，鲛人传说能泣珠。
• 霰珠：如霰似珠，形容泪滴晶莹。
• 罗浮：山名，在今广东，传说为仙人居所，亦多梅。
• 宫斜：宫墙斜映，暗含兴亡之感。
• 何逊：南朝梁诗人，以咏梅多情著称。
• 委佩残钿：佩玉零落，钿钗残缺，喻美人迟暮或亡逝。
• 坠楼人：用石崇妾绿珠坠楼典，寓香消玉殒之痛。
• 湘裙：湘水女神之裙，借指所思佳人。

读这首《梅花引》，先把脉“冷”字：从“露冷鲛房”到“翠禽夜冷”，冷的不止是梅花环境，更是遗民心境。周密不直接喊亡国，而是让“清泪霰珠”“残钿委佩”替他说话——这是“以小见大”的写法：泪珠是小的，国家是大的；钿钗是小的，美人是大的；梅花是小的，春天是大的。小物不断破碎，大物随之崩塌，情感层层递进。

再看空间：仙云—鲛房—罗浮—楚江—江南，一条由虚到实、由远到近却又无法抵达的归路，把“无处觅”写到极致。最后一句“倩谁为，寄江南，万里春”，看似仍有希望，实则无人可托，连春风都寄不到，绝望更深一层，这就是“以开放收束”的妙处。

写作时可学三点：第一，选冷色调、碎小意象，营造“贵而脆”的美感；第二，用跳跃空间制造“寻而不得”的结构；第三，结尾留一个看似可解却无人能解的“托付”，把悲伤拉成无限延伸的余味。

全词以“影”“痕”“尘”“泪”等轻微而哀婉的意象开篇，立定清冷基调。上片写花亦写人，仙云、鲛房、罗浮、楚江，空间跳跃，皆远离尘世，暗示词人精神流亡。下片“酒醒梦醒”一转，由幻觉回到冷夜，翠禽惊起，香魂难招，层层递进，将“新恨”推向高潮。结尾“欲挽湘裙无处觅，倩谁为，寄江南，万里春”，把个人悼亡与故国之思打并一体：梅花零落，如湘灵不可复得；江南万里，却非复宋家山河，只能托春风寄梦，而春风亦不可遣。词心幽折，哀而不怒，正见遗民“痛定思痛”的复杂心境。其炼字之精，如“玉成痕”“麝成尘”，皆以珍贵之物的毁灭反衬美好之脆弱；其用典之密，如“何逊”“坠楼”，皆暗合梅花与美人双关，情深而不滞，显出草窗词“清丽兼悲慨”的独特风格。

周密生于宋末元初，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人，后寓居吴兴。南宋灭亡后，他作为遗民，常借咏物抒写家国之恨与身世之悲。此词调名《梅花引》，次友人韵，作于飘零暮年。当时元廷统治严厉，汉族士人多以隐逸自晦。周密选“罗浮”“楚江”等边际意象，既写梅花，亦寄寓自身漂泊无依、故国难归的哀思；又以“坠楼”“湘裙”暗伤亡宋，借美人香草的比兴传统，将一片遗民之泪融入冷蕊疏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