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迪
杜甫 〔唐朝〕
暮倚高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
孤城返照红将敛,近市浮烟翠且重。
多病独愁常阒寂,故人相见未从容。
知君苦思缘诗瘦,大向交游万事慵。
古诗译文
黄昏时分,我倚靠着四安寺的高楼,远望那皑皑雪峰。寺中僧人走来,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敲响了钟声。孤独的城池映照着夕阳的余晖,红光渐渐收敛;靠近集市的地方,飘浮的青色烟雾浓郁而缭绕。我身体多病,内心孤独忧愁,常常处在寂静冷清之中;即便有故交好友前来相见,也因心境苍凉而无法从容面对。我知道你因苦苦构思诗句而消瘦,仿佛诗作耗尽了心神;你对交游往来诸事都显得疏懒倦怠,万事无心。
知识点
1. 格律特点:此诗为七言律诗,全篇八句,每句七字。押平声冬韵(峰、钟、重、容、慵),中间两联(颔联和颈联)对仗工整。首联“暮倚”与“僧来”,颔联“孤城”对“近市”,“返照”对“浮烟”,“红将敛”对“翠且重”,颈联“多病”对“故人”,“独愁”对“相见”,“常阒寂”对“未从容”,均体现杜甫格律精严的特点。
2. 意象运用:诗中使用了“雪峰”“孤城”“返照”“浮烟”等暮色意象,营造出苍茫、寂静、迷离的氛围。僧人“不语自鸣钟”的动作与“多病独愁”的情感相配合,使景物成为心境外化。
3. 用典与化用:“知君苦思缘诗瘦”暗合杜甫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的创作态度,也侧面反映了唐代诗人“苦吟”的创作风尚,贾岛“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与之精神相通。
4. 修辞手法:颔联以“红”与“翠”色彩对举,利用视觉的鲜明对比表现暮色变化;颈联“多病独愁”直抒胸臆,尾联“万事慵”以极度概括之语描摹友人性情,颇有“白描”之妙。
5. 情感层次:本诗情感复杂,既有登楼望远的羁旅之愁,又有对自身多病寂寥的悲叹;既有对友人相见不易的遗憾,也有对裴迪苦吟与疏懒的欣赏与共鸣。多种情感交织,最后归于对知交的理解与牵挂。
古诗注解
- 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迪:裴十迪,即裴迪,排行第十,杜甫友人,山水田园诗人。“十”是家族排行。
- 暮倚高楼对雪峰:暮,黄昏时分。倚,靠着。雪峰,指岷山,常年积雪,故称雪峰。
- 僧来不语自鸣钟:僧人走来并不言语,默默敲响钟楼的大钟。此句写出寺庙幽静、僧人淡然的情境。
- 孤城返照红将敛:返照,夕阳的回光。红将敛,夕阳的红色光芒即将收敛消散。
- 近市浮烟翠且重:近市,靠近集市。浮烟,飘浮的烟雾。翠且重,青绿色的烟气浓重缭绕。
- 多病独愁常阒寂:阒(qù)寂,寂静无声。形容诗人孤独多病,环境清冷寂寥。
- 故人相见未从容:故人,老朋友,指裴迪。未从容,无法悠闲自在地相处,暗含心境悲凉、行为拘谨或见面匆忙。
- 知君苦思缘诗瘦:苦思,苦心构思诗句。缘诗瘦,因为作诗而身体消瘦。此句化用“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意,也暗合裴迪作诗刻苦。
- 大向交游万事慵:大向,大致、大抵。慵,懒散、倦怠。意为你在人际交往中对万事都表现得疏懒从容。
讲解
《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迪》是杜甫寄赠友人裴迪的一首七律。诗歌从“暮登”入笔,前两联写景:首联写诗人倚楼对雪峰,僧人无声鸣钟,营造出高远、清寂的意境;颔联写夕照中的孤城与市井浮烟,“红将敛”与“翠且重”不仅是客观写景,也暗含时光流逝、尘世烦扰的感慨。后两联抒情:颈联直陈自己多病、独愁、寂寞,连与故人相见都无法从容,读来沉重而真挚;尾联转而体贴友人,说裴迪因苦思诗句而消瘦,对交际诸事都懒于应付,这既是对友人性情的精准素描,也寄寓了杜甫本人对诗歌艺术的执着和乱世中疏懒交游的生存态度。
讲解时应注意:第一,把握全诗“寂寥却不绝望,愁苦却含知己之慰”的情感基调。诗人虽处“阒寂”“未从容”的困境,但能与裴迪这样的苦吟诗人心意相通,便不觉孤单。第二,关注色彩与声音的运用:如“红”“翠”的视觉对比,“不语自鸣钟”以无声衬有声,景语皆情语。第三,联系杜甫同期作品,如《江村》《狂夫》等,可见他在蜀中生活虽然清苦,但始终没有放弃对友情的珍视和对诗艺的追求。“知君苦思缘诗瘦”一句,可视为杜甫与裴迪两位诗人创作精神的互文写照。整体来看,本诗体现了杜甫诗艺中“细微处见深沉”的特点,看似写日常登楼寄友,实则包孕了对生命、友情和诗歌的深刻体认。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暮登”为眼,以“寄”为心,情景交融,意蕴深沉。首联“暮倚高楼对雪峰,僧来不语自鸣钟”,由所见所闻入手:诗人倚楼远眺雪峰,画面开阔清寒;僧人默默鸣钟,以动衬静,透露出佛寺的肃穆与诗人的孤寂。颔联“孤城返照红将敛,近市浮烟翠且重”,对仗工整,色彩明丽。夕阳将敛的“红”与市井浮烟的“翠”形成冷暖对比,既写出暮色苍茫的视觉层次,又暗喻了繁华易逝、尘世浊重之意。颈联“多病独愁常阒寂,故人相见未从容”,由景转入自身与友人。诗人直抒胸臆,道出多病、独愁、寂寥的心境,甚至连故人相见也无法从容——这其中既有对老友的深切思念,也暗示了彼此在乱世中的沉郁不安。尾联“知君苦思缘诗瘦,大向交游万事慵”,以调侃而理解的笔调刻画裴迪的形象:因为苦吟而消瘦,对交游万事都提不起兴趣。这既是赞美裴迪的诗心专注,也是杜甫的自况——诗人何尝不是因忧国与苦吟而“诗瘦”?全诗将登览景物、身世之感与知交情谊熔于一炉,用语凝练,格律精严,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意蕴丰厚的一贯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唐肃宗上元年间(公元760-761年),杜甫流寓蜀中时期。当时杜甫定居成都浣花溪畔,生活相对安定,但身体多病,且忧国忧民之心未减。四安寺位于蜀州(今四川崇州),杜甫曾登临此寺钟楼。友人裴迪此时可能也在蜀中或往来于成都一带,与杜甫时有诗酒唱和。杜甫登楼远眺,触景生情,感怀自身多病孤愁,同时想起裴迪苦吟作诗、疏懒交游的性格,于是写下这首寄赠之作。诗中以暮色雪峰、孤城返照等意象烘托出苍茫寂寥的氛围,暗含了诗人对时局动荡、人生飘零的感慨,以及对友人淡泊性情与诗艺执着的理解与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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