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寿富者

千株柳树浓荫蔽日，瑞草三荚同发，恰如当年申甫降生于神山。 画堂之上高朋满座，今日正逢寿辰欢庆。 宝鸭炉中檀香袅袅，椒酒频传，美醽醁再三斟满。 主人殷勤相劝，歌女转喉清婉，大家恣意醉倒在红裙之侧。 既富且贵，如君素常所享，早已胜过簪缨世族。 即使田文、彭越、倚顿那样的古富豪，也不足多称。 更喜金钱似流水遍洒人间，仓廪满盈，又能赈济饥贫。 多积阴德，子孙自当昌盛，不日便看绿袍官服加身。

1. 蓂荚：传说瑞草，月朔日生一荚，月半落一荚，可计朔望。 2. 岳降生申：出自《诗经·崧高》，后人以“岳降”代指圣贤诞生。 3. 宝鸭香炉：鸭形熏炉，鸭口衔香穗，腹内燃炭，香烟自口出，宋代士宦家常用。 4. 椒酒：以花椒浸酒，古人元日、寿辰皆饮之，取“椒”与“交”谐音，谓交好运。 5. 醽醁：古代绿色美酒，见于《抱朴子》《湘州记》，唐宋诗词多入咏。 6. 簪缨：簪发与缨冠，合指官宦服饰，与“素封”（平民富家）相对。 7. 田文、彭越、倚顿：战国孟尝君田文以食客三千称富；汉初彭越封梁王，史称其“富埒天子”；春秋鲁人倚顿以盐铁起业，赀拟王公。三人皆古人“富豪榜”代表。 8. 钱流地上：典出《晋书·石崇传》，形容豪富之家金钱堆积，可任其在地上流淌。 9. 绿袍：宋代八、九品官服绿色，后泛指初入仕途；明清沿用“绿袍”一词作新贵之兆。

这首《满庭芳》看似寿词，实则是一篇“富人宣言”。作者先以浓笔写“富”：柳阴、瑞草、宝鸭、檀烟、美酒、红裙，把视觉、嗅觉、味觉、听觉全部调动，让读者置身豪华寿宴。然而“富”只是入口，“贵”才是高潮，于是用“虽田彭倚顿，未足多称”把主人抬到古今富豪之上，满足其虚荣心。正当主人听得飘然时，词锋一转，提出“钱流地上”还不够，必须“仓箱积，赈济饥贫”，把财富转为阴德，才能“子孙昌盛”，且“指日绿袍新”，把私家富贵延伸到官场世袭。三层意思，两层奉承，一层规箴，既给了面子，又给了路子，正是当时“应酬文学”的高明处。对我们今天而言，它留下一条朴素的道理：财富只有与社会共享，才能跨越“富不过三代”的陷阱；而文学也可以在觥筹交错之间，完成一次不动声色的道德劝说。

全词以“寿”为线索，却将祝颂、炫富、规箴三层意思叠进。上片用“柳暗”“蓂翻”两个祥瑞意象起兴，点明生辰；“宝鸭”“椒觞”四句浓笔渲染声色之盛，是“富”字先声。换头“荣华兼富贵”一句拍合，却立即以“虽田彭倚顿，未足多称”推开一步，把富抬到古豪之上，语似推尊，实为下文转笔蓄势。接着“好是钱流地上”再扬，却紧接“仓箱积，赈济饥贫”，一扬一抑，转入“阴德”正题，揭示富贵长保之道。末句“指日绿袍新”又收回到祝寿，却落到子孙仕途，把私家喜庆与国家爵禄勾连，格局顿阔。全篇铺陈富丽而持论正大，正是南宋市井士人“为富人说法”的典型：既给足场面，又暗寓箴规，使听者乐于接受。

南宋后期，商业繁盛，民间富户常以“素封”自矜。卓田身世无多记载，约与江湖派诗人同时，流寓临安一带，以词翰应社。某次临安巨商于私第开寿筵，请名士赋词增重，卓田即席写成此阕。上片铺陈华堂歌舞、椒酒氤氲，下片转入“兼济”之旨，劝富人散财积德，以保长久。词成，主人大喜，厚赠润笔，遂流传于杭城歌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