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石孝友 〔宋代〕
修竹_蓝,梅山耸翠,小小佳处西安。
从来闻说,今日远来看。
便好求田问舍,耳溪涧,目饱林峦。
争知道,尘缘未了,无计与盘桓。
小蛮。
应念处,弦孤么凤,镜掩孤鸾。
愁再见多情,素日闲闲。
早晚扁舟两桨,惊翠枕,云巘风湍。
从前去,殷勤细数,细数万重滩。
古诗译文
修长的翠竹环绕着屋舍,如蓝的梅山山峰高耸着一片青翠,这小小的佳处就在西安(今浙江衢州)。早就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今日远道而来亲自观看。真想在这里求田问舍,安家落户,听听溪涧的流水,看看层峦叠嶂的山林。哪知道,尘世的缘分还未了,没有办法在此久留徘徊。
想起家中的爱妾小蛮,此时应是孤独的吧。想必她正在挂念着我,琴瑟上的凤凰形绘显得孤单,镜子上的鸾鸟装饰也形单影只。若再见到她多情的模样,定会想起往日那些清闲无忧的时光。早晚有一天,我会乘着一叶扁舟,荡起双桨,从翠绿的枕边梦中惊醒,穿过云雾缭绕的山峦和波涛汹涌的急流。从今往后,我会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回家路上要经过的万重险滩。
知识点
1. “西安”的地理沿革: 词中“小小佳处西安”的“西安”,并非今天的陕西省西安市,而是指宋代的两浙路衢州的西安县。衢州在历史上曾多次更名,唐时曾为衢州,宋时设西安县为附郭县,直至民国元年(1912年)才撤销西安县,并入衢县。因此,在阅读古诗词时,需注意同名异地的情况,结合上下文进行辨析。
2. “小蛮”的典故运用: “小蛮”本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家妓,因其“杨柳小蛮腰”而闻名。后世文人遂以“小蛮”作为姬妾或侍妾的代称,有时也泛指自己所宠爱的年轻女子。这一典故的运用,既含蓄地表明了女子身份,又为其形象增添了一份婀娜柔美的联想,是宋词中常见的借代手法。
3. “孤鸾”意象与镜鸾传说: “镜掩孤鸾”一句化用了“镜鸾”典故。据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记载,昔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影而鸣,一奋而绝。后以“孤鸾”或“镜鸾”比喻失去配偶或伴侣的孤独、悲哀。此处词人悬想爱人“镜掩孤鸾”,即暗示她因自己远行而独守空房,孤寂无依。
古诗注解
- 修竹_蓝: 原文此处可能有缺字或讹误,结合上下文“修竹_蓝,梅山耸翠”,应为形容修竹茂盛、山色青翠之意,或可理解为修竹与一种名为“蓝”的植物交相辉映,形容景色清幽。
- 西安: 此处指宋代的西安县,即今浙江省衢州市,非指陕西西安。
- 求田问舍: 典出《三国志·陈登传》,指购买田地和房屋,意为打算长期定居、不再有远大志向,此处指作者想在此地安居。
- 盘桓: 徘徊、逗留。
- 小蛮: 原指白居易的家妓“小蛮”,善舞,后泛指姬妾或侍妾。此处代指作者心爱的女子。
- 弦孤么凤,镜掩孤鸾: 指琴瑟上的凤凰图案孤单,鸾镜也被遮掩,比喻女子独处,无人相伴的孤寂。“么凤”即小鸟,或指琴上的凤凰饰纹;“孤鸾”典出《西域记》,指孤鸾见镜中影而悲鸣,喻失偶。
- 云巘风湍: 巘,山峰。指云雾缭绕的山峦和风急浪高的水流。
讲解
石孝友的这首《满庭芳》是一首典型的羁旅怀人之作。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深入理解这首词:
第一层:现实的羁绊与理想的山水。 词的上阕构建了一组矛盾。作者远道而来,被西安的“修竹”“梅山”所吸引,这里清幽静谧,是理想的归隐之所。“便好求田问舍”表明他内心对这种闲适生活的极度渴望。但紧接着的“争知道,尘缘未了”却打破了这种理想,一个“无计与盘桓”道出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这种现实与理想的冲突,奠定了全词情感的基调,也引出了后续的思念。
第二层:空间的遥望与情感的互通。 下阕开头,词人的思绪从眼前的山水一下子飞回到遥远的家中,落在了“小蛮”身上。他不写自己如何寂寞,而是写“弦孤么凤,镜掩孤鸾”,通过描绘爱人独处时乐器蒙尘、镜奁深掩的细节,来反衬她(也是他自己)的孤独。这种“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的写法,将思念之情写得加倍浓厚。而“愁再见多情”一句,既是对未来重逢的期盼,又夹杂着对此刻分离的忧愁,情感细腻复杂。
第三层:归程的想象与决心的表达。 词的结尾,作者的思绪再次跳跃,从眼前的无奈和对家人的思念,转向了对未来归途的想象。“早晚扁舟两桨”意味着他终将踏上归程,“云巘风湍”象征着归途的艰险,但“细数万重滩”这一动作,却将归心似箭的决心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要一遍遍地数着险滩,仿佛每数一个,就离家更近一步。这个结尾充满了动态感和力量感,将前面的低沉愁绪一扫而空,升华成一种坚定的、充满希望的奔赴。
总而言之,这首词通过“眼前景”、“心中人”和“未来程”三个时空维度的巧妙转换,生动地刻画了一位被尘缘所累、却又深情款款的文人形象,读来令人回味悠长。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游历为线索,细腻地展现了词人情感的起伏与转折。上阕写景抒情,以“修竹”“梅山”点出西安环境的清幽高雅,是理想的栖居之地。“便好求田问舍”直抒胸臆,表达了对这种生活的向往。然而“争知道”三字陡转,点出“尘缘未了”的现实困境,使笔锋由闲适转向无奈,为下阕的思归埋下伏笔。
下阕由景及人,由己及彼,转为对家中“小蛮”的深切思念。词人没有直接写自己如何思念对方,而是通过“弦孤么凤,镜掩孤鸾”的意象,悬想对方因自己不在而孤独寂寞的情景,这种从对面写来的手法,使得情感更加深婉动人。“愁再见多情,素日闲闲”则进一步回忆往日的温馨,反衬出如今的愁绪。结尾“早晚扁舟两桨”至“细数万重滩”,将情感推向高潮,词人仿佛已踏上归程,即便前路有“云巘风湍”的艰险,也阻挡不了他归心似箭的决心。“殷勤细数”这一重复动作,生动刻画了他对归途的期盼与对团聚的渴望。
全词语言清丽,情感真挚,结构严谨,从“爱景致”到“欲归隐”,再到“因尘缘而不得不别”,最后升华为“思归”与“盼归”,层层递进,将山水之乐与儿女之情完美融合,体现了宋词婉约深至的特色。
创作背景
石孝友是南宋词人,其词风婉约深情。这首《满庭芳》约作于他远行或宦游途中。词人途经西安(今浙江衢州),被当地修竹梅山的清幽景致所吸引,产生了归隐田园、求田问舍的念头。然而,由于“尘缘未了”,或许是官务在身,或许是俗事缠身,他无法在此地久留,不得不继续前行。在留恋与遗憾之中,他更加思念家中的爱侣“小蛮”,想象她独守空闺的孤寂,进而设想自己归心似箭,即便路途遥远艰险,也要早日回到她的身边。全词正是在这种“欲隐不得”与“归家心切”的矛盾交织中展开。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