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管鉴 〔宋代〕
十日狂风,都断送,杏花红去。
却是有,海棠枝上,一分春住。
桃叶桃根浑未觉,樱桃杨柳成轻负。
强尊前,抖擞旧精神,谁能许。
时不再,欢难屡。
心未老,杯频举。
尚不妨领略,登临佳处。
山接武陵余胜气,江吞大别仍东注。
叹圣贤,功业与江山,无今古。
古诗译文
连续十天的狂风,将盛开的红杏花都吹落了。但令人欣慰的是,海棠的枝头上,还保留着一分春天的气息。桃叶、桃根(此处借指桃花等)仿佛还没有察觉到春天的逝去,而樱桃、杨柳却已轻易地辜负了春光。勉强在酒杯前,抖擞起旧日的精神,可这样的心境,又有谁能认可、允许呢?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欢乐也难以常有。幸而心还未老,还能频频举起酒杯。不妨尽情去领略,那登高临远的绝佳去处。远山连接着武陵,似乎还留存着当年胜迹的灵气;江水奔腾吞没大别山,依旧向东流去。可叹啊,古圣先贤的功业,与这壮丽江山一样,从古至今,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成为历史,令人感慨。
知识点
1. 词牌《满江红》:词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游》、《伤春曲》。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格调沉郁激昂,前人用以抒发怀抱,佳作颇多。
2. 用典与借代:词中“桃叶桃根”本指人,此处借指桃花,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借代手法,增加了词句的含蓄蕴藉之美。“武陵”则暗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入桃源的典故,为“余胜气”增添了历史文化的厚重感。
3. 情感脉络:本词的情感转折清晰而富有层次。由伤春(杏花去)到惜春(海棠住),再到感怀人事(谁能许),进而转为自勉(杯频举),最后升华为对历史与自然的哲思(无今古),展示了词人从低沉到旷达、从个人到宇宙的心路历程。
古诗注解
- 十日狂风,都断送,杏花红去:意为连续多日的大风,把盛开的红杏花全都吹落了。断送:此处指葬送、使……消失。
- 一分春住:即留住了一分春意。一分:少许,一点点。
- 桃叶桃根:原指晋代王献之的妾及其妹,此处借指桃花,与下文的“樱桃杨柳”共同构成春日景象的指代。
- 浑未觉:完全没有察觉。浑:全,完全。
- 成轻负:轻易地辜负了(春光)。
- 强尊前,抖擞旧精神:勉强在酒杯前,重新振作起过去的精神。尊:同“樽”,酒杯。
- 时不再,欢难屡:时机不会再来,欢乐也难以多次遇到。屡:多次。
- 登临佳处:登高临远的美好地方。
- 山接武陵余胜气:山峦连接着武陵(今湖南常德一带),似乎还留存着那里胜迹(如桃花源)的灵气。
- 江吞大别仍东注:江水浩荡,仿佛吞没了大别山,依旧向东奔流而去。大别:指大别山。
- 叹圣贤,功业与江山,无今古:感叹古往今来的圣贤,他们建立的功业,就如同这眼前的江山一样,无论古今,最终都将成为过去,令人叹惋。
讲解
这首词是宋代词人管鉴面对暮春景色,抒发人生感慨的佳作。全词通过对自然景物的细腻观察和深刻感悟,展现了他复杂而丰富的内心世界。
开篇“十日狂风”气势猛烈,直接打破了春日的宁静与美好,“都断送,杏花红去”带着惋惜与无奈。然而,词人笔锋一转,于“海棠枝上”发现了残存的“一分春住”,这既是写实,也是一种象征——在恶劣的环境中,美好的事物并未完全绝迹,总有一线希望留存。这种起落笔法,为全词奠定了波荡的情感基调。接着,词人用桃、樱、杨柳的“未觉”与“轻负”,反衬自己对春光流逝的敏感与痛惜,自然过渡到人事。“强尊前”三句,道出了词人试图振作却又底气不足的矛盾心理,一个“谁能许”饱含了多少世态炎凉与身世飘零之感。
下片换头“时不再,欢难屡”六字,直白而沉重,是对前半生欢乐时光的总结与告别。但词人并未沉溺于此,“心未老,杯频举”是他不甘沉沦的宣言,是他寻求精神出路的动力。于是,他选择“登临佳处”,向大自然寻求慰藉。眼前景色让他心胸为之一振:“山接武陵”引入世外桃源的想象,是对理想境界的向往;“江吞大别”则展现了自然界的雄浑伟力,奔流不息,涤荡人心。这壮阔的山水,不仅开阔了词人的视野,也启迪了他的哲思。最终,他由个人的遭际联想到古往今来的“圣贤”,发出“功业与江山,无今古”的深沉感叹。这既是自慰,也是自解:个人的功业得失,在永恒的江山和历史长河面前,终将归于沉寂。理解了这一点,眼前的失意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从而获得一种超越时空的豁达与平静。
整首词情景交融,由小及大,由近及远,情感真挚而思想深邃,既有对春光易逝的细腻感伤,又有对历史人生的宏观思考,展现了宋词情理兼胜的独特魅力。
古诗赏析
这首《满江红》以暮春景象起兴,情感跌宕起伏,意境开阔深远。上片以“十日狂风”摧残杏花起笔,却于“海棠枝上”觅得“一分春住”,于萧瑟中见生机,笔触细腻而充满惊喜。随后“桃叶桃根”、“樱桃杨柳”的拟人化描写,进一步渲染了春光流逝、物候变换的无情。而“强尊前,抖擞旧精神”则转入人事,词人试图借酒重拾豪情,却以“谁能许”收束,透露出知音难觅、壮志难酬的孤独与无奈。
下片情感由低沉转向旷达。“时不再,欢难屡”是对上片情感的总结与深化,承认美好时光的有限。“心未老,杯频举”则是一种倔强的抗争与自我宽慰,引出后文的“登临佳处”。词人将视野投向广阔天地,“山接武陵余胜气,江吞大别仍东注”,以雄浑的笔触描绘出山川的磅礴气势和历史的不息奔流,极大地扩展了词的意境,也暗示了词人胸襟的开阔。结尾“叹圣贤,功业与江山,无今古”更是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历史规律的思考:无论是圣贤功业还是眼前江山,都将在时间的长河中成为陈迹。这一叹,既有对功业难成的失落,更有看透世事变迁后的超然与豁达,使全词的思想境界得以升华。
创作背景
管鉴是南宋词人,其词风多豪放旷达,亦不乏细腻之感。这首《满江红》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词中内容可以推断,应是词人中年以后的作品。词中通过描绘暮春时节狂风过后,杏花凋零、海棠独放的景象,触发了词人对时光易逝、欢娱难再的深沉感慨。同时,“山接武陵余胜气,江吞大别仍东注”等句,借景抒怀,将个人的功业之叹融入对历史长河与壮丽江山的思索中,体现了词人虽心有不甘,但又能放达自解、寄情山水名胜的复杂心境,反映了宋代文人常见的人生际遇与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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