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洪适 〔宋代〕
雨过春深,溪水涨,绿波溶溢。
年年是,杨花吹絮,草茵凝碧。
驹隙光阴身易老,槐安梦幻醒难觅。
算六分,春色五分休,才留一。
雁鹜静,文书毕。
尘处趣,壶中日。
喜兰亭修禊,郊垌堪出。
合璧连珠同啸咏,怒猊渴骥尤清逸。
酒酣时,梁上暗尘飞,无痕迹。
古诗译文
春雨过后,春色已深,溪水涨了起来,碧绿的波浪仿佛要满溢出来。每一年都是如此,杨花飘散如絮,草地上绿茵凝结,一片碧绿。阳光从缝隙中穿过,如白驹过隙,人的身体容易衰老;槐树下的美梦如同幻影,醒来后难以寻觅。算起来,六分的春色,已经过去了五分,只剩下一分还留在这里。
野鸭和白鹭安静下来,文书工作也结束了。身处尘世却追求着闲趣,就像壶中别有天地一般。欣喜的是,像兰亭修禊那样的雅集,可以去郊野游玩。我们像合璧连珠一样共同吟咏诗歌,像怒猊渴骥一样奔放洒脱,尤其显得清雅逸致。酒喝到畅快时,梁上飘落的暗尘飞扬起来,却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知识点
1. 词牌《满江红》:词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游》《伤春曲》。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一般用入声韵,声情激越豪迈。此调有不同格体,洪适此作为正体之一。
2. 典故运用: “驹隙”出自《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 “槐安梦”出自唐传奇《南柯太守传》,后世常用“槐安梦”或“南柯一梦”比喻人生虚幻,富贵无常。 “壶中日”出自《后汉书·方术列传·费长房》,后成为道家和文人追求闲适、超脱尘世生活的代称。 “兰亭修禊”出自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文人雅集、流觞曲水的典范。 “怒猊渴骥”出自《新唐书·徐浩传》,后用于形容书法或文笔的遒劲奔放。
3. 宋代文人的闲适观:词中“尘处趣,壶中日”体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普遍追求的一种生活境界,即在处理公务(尘处)之余,向往和营造一种超凡脱俗、清静悠闲的个人精神空间(壶中天地),将入世与出世、责任与情趣结合起来。
古诗注解
- 溶溢:水盛多,满溢的样子。
- 杨花吹絮:指柳絮飘飞,如同吹起的棉絮。
- 驹隙光阴:即白驹过隙,比喻时间过得极快。
- 槐安梦幻:典出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指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享尽荣华,醒来方知是梦。比喻人生如梦,富贵无常。
- 雁鹜:鹅和鸭。这里可能代指庭前池中的水禽,营造宁静氛围。
- 尘处趣,壶中日:“尘处”指身处尘世。“壶中日”典出《后汉书》,传说费长房见一老翁卖药,悬一壶于座,市罢即跳入壶中。后用以比喻道家悠闲清静的生活,或指仙境、胜境。
- 兰亭修禊:指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谢安等人在山阴兰亭举行的春禊活动,后成为文人雅集的代称。
- 郊垌:郊野。
- 合璧连珠:即“珠联璧合”,指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古人认为是显示祥瑞的天象。这里比喻人才或美好的事物聚集在一起。
- 怒猊渴骥:语出《新唐书·徐浩传》:“尝书四十二幅屏,八体皆备,草隶尤工,世状其法曰‘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原形容书法笔势奔放。这里借喻诗风或人的气概豪放不羁。
讲解
洪适的这首《满江红》是一首典型的春日感怀之作,结构清晰,情感真挚。
上片:春光易逝,人生如梦。 词作从暮春雨后的景色写起,溪水、杨花、草茵,描绘出一幅生机勃勃但又预示着春天即将结束的画面。面对此景,词人并非单纯欣赏,而是立即联想到时间的流逝。“驹隙光阴”和“槐安梦幻”两个典故,深沉地表达了对人生短暂和虚幻的感叹。最后“算六分,春色五分休,才留一”的精确计算,更是将这种惋惜之情推向了高潮,春色已去大半,人生亦如春光,所剩无多。这为下文如何度过这“一分”春光埋下了伏笔。
下片:闲雅自适,珍惜当下。 下片笔锋一转,从上片的感伤中抽离出来,转入对具体行动的描写。公事已毕,环境清幽,词人追求的是一种“壶中”般的闲趣。他效仿王羲之等前贤,呼朋引伴到郊外雅集。聚会中,大家“合璧连珠”般才情横溢,诗风“怒猊渴骥”般豪放不羁,气氛热烈而清雅,这正是对那仅存“一分”春色的最好珍惜与享受。结尾“酒酣时,梁上暗尘飞,无痕迹”极妙,它将聚会的高潮定格于瞬间,又用“无痕迹”将这份热烈的欢乐重新拉回到上片“梦幻”般的哲思中,似乎暗示了再美好的事物终将归于虚无,但那份曾经拥有的畅快,又足以慰藉人生的苦短。整首词在感伤与洒脱、梦幻与真实之间达到了平衡,余韵悠长,引人深思。
古诗赏析
这首《满江红》以暮春景色为背景,交织着时光易逝的感伤与闲适雅集的自在,情感跌宕起伏,意蕴丰富。
上片主要写景兼抒情。开篇“雨过春深,溪水涨,绿波溶溢”描绘了一幅春雨过后、溪水丰沛、春意盎然的画面,充满了动感与生机。紧接着“年年是,杨花吹絮,草茵凝碧”,将视角拉远,点出这是年复一年的暮春景象,杨花飞舞,绿草如茵。面对如此美景,词人却生出无限感慨:“驹隙光阴身易老,槐安梦幻醒难觅。”用白驹过隙和南柯一梦两个典故,直接抒发对时光飞逝、人生如梦的深沉喟叹。最后以算春色“六分,春色五分休,才留一”作结,将抽象的春光量化,强化了春光所剩无几的惋惜之情,也为下片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做了铺垫。
下片则转为对闲适生活的具体描写。在“雁鹜静,文书毕”的公务之余,词人追求的是“尘处趣,壶中日”的闲情逸致,于尘世中寻得一片精神净土。“喜兰亭修禊,郊垌堪出”点明了出行的缘由和性质,这是一次效仿前贤的文人雅集。接着“合璧连珠同啸咏,怒猊渴骥尤清逸”两句,生动地刻画了朋友们在一起吟诗作赋的豪迈与洒脱,人才济济,诗风奔放,尽显“清逸”之趣。结尾“酒酣时,梁上暗尘飞,无痕迹”更是神来之笔,酒喝到酣畅之处,歌声或谈笑声震动了梁上的灰尘,但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既是对聚会尽兴的侧面烘托,又暗合了上片“梦幻”“无痕”的人生感悟,将瞬间的欢乐与永恒的虚无融为一体,余味悠长。
全词语言清丽,用典贴切,将伤春之感、人生之叹、雅集之乐巧妙融合,展现了宋代文人深沉内敛而又不乏生活情趣的精神世界。
创作背景
洪适是南宋初期的名臣、史学家,与弟弟洪遵、洪迈并称“三洪”,文名远播。他一生仕途较为顺遂,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但身处南宋初期,朝廷偏安一隅,内忧外患不断。此词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从词中内容来看,“文书毕”、“郊垌堪出”等句,可能作于他为官期间的一段闲暇时光。春日雨后,万物复苏,作者在处理完公务之后,得以暂时摆脱尘世的繁杂,到大自然中去感受春光的流逝,并效仿古人进行雅集活动。词中既有对春光易逝、人生易老的感慨,也有对闲适生活和朋友聚会的欣喜,展现了他作为文人官僚在公务与闲情之间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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