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苏轼 〔宋代〕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
犹自带,岷峨云浪,锦江春色。
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
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
狂处士,真堪惜。
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
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
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古诗译文
长江水从西边浩浩荡荡地奔来,在黄鹤楼下,呈现出像葡萄酒一样的深碧色。江水好像还带着岷山和峨眉山融化的雪水卷起的浪花,以及锦江春回大地的景色。你是南山下来的遗留惠爱的太守,我是来自剑门关外的思乡客子。面对此情此景,风物人情怎能无情,让我殷切地向你诉说。
记载江左人事的《江表传》,你休要去读它。那位狂放的处士祢衡,真是令人惋惜。面对那空荡荡的鹦鹉洲,只见芦苇花开得一片萧瑟。不只是可笑的书生们争个不休,曹操、黄祖这类人物也早已飘然逝去。但愿使君你,还能写出谪仙李白那样的诗篇,去追赶那黄鹤楼上崔颢的诗境。
知识点
1. 黄鹤楼:位于湖北武汉长江南岸的蛇山之巅,濒临长江,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2. 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末年名士,性格刚毅傲慢,好侮慢权贵。因击鼓骂曹,被曹操遣送与刘表,后因侮慢刘表,又被转送与江夏太守黄祖,最终被黄祖所杀,年仅二十六岁。其代表作《鹦鹉赋》是一篇托物言志之作。
3. 鹦鹉洲:原在武汉市武昌城外长江中,因祢衡的《鹦鹉赋》而得名,后因江水冲刷,逐渐沉没。历代诗词中常作为怀古的意象出现。
4. 谪仙:指唐代大诗人李白。贺知章读了李白的《蜀道难》后,惊叹其为“谪仙人”,意为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后遂以“谪仙”专指李白。
5. 崔颢《黄鹤楼》诗:唐代诗人崔颢的七言律诗,被后人推为唐代七律的压卷之作。传说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因此,“追黄鹤”便有了追赶、超越前人成就的含义。
古诗注解
- 江汉:指长江和汉水。
- 高楼:指黄鹤楼。
- 蒲萄深碧:形容江水像葡萄酒一样呈深碧色。蒲萄,即葡萄。
- 岷峨:岷山和峨眉山,在四川省。
- 锦江:在四川省,流经成都。
- 南山遗爱守:指友人朱寿昌,他曾任陕州(今陕西陕县一带)通判。南山,指陕州以南的终南山。遗爱,指有惠爱之政留下。
- 剑外:剑门关以南,指四川。苏轼是四川人,故自称“思归客”。
- 江表传:书名,记载三国时江左(长江以南)人物事迹。
- 狂处士:指祢衡,字正平,东汉末年名士,狂放不羁,被江夏太守黄祖所杀。
- 鹦鹉:指鹦鹉洲,在今湖北武汉市西南长江中,因祢衡所作《鹦鹉赋》而得名。
- 曹公黄祖:曹操和黄祖。
- 谪仙:指李白,人称“谪仙人”。
- 追黄鹤:指赶上或媲美崔颢的《黄鹤楼》诗。传说李白游黄鹤楼见到崔颢题诗,曾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讲解
这首《满江红》是苏轼在贬谪黄州期间,送别友人朱寿昌时所作,词中交织着思乡、忧时、愤慨与旷达的多重情感。
上片(写景思乡,情真意切):开篇“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气势宏大,将长江与汉水汇合的壮阔景象展现眼前,并以“蒲萄深碧”形容江水色泽,新颖别致。“犹自带,岷峨云浪,锦江春色”,则由眼前江水,联想到江水源头处的故乡四川,赋予江水以人的情感和记忆,仿佛它带来了故乡的云浪与春色,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自然亲切。“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直接点明主客身份,既有对友人政绩的赞美,也有对自己宦游漂泊、有家难归的感叹。“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承上启下,面对如此风物人情,怎能不引发内心的波澜,从而引出下片的“殷勤说”。
下片(怀古咏今,劝慰勉励):“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词人笔锋一转,劝友人不要去读那些记载历史纷争的《江表传》,因为像祢衡这样的“狂处士”,其悲惨结局令人痛惜。这表面是评史,实则暗含对现实政治的批判,自己因“乌台诗案”被贬,不正如祢衡一样因言获罪吗?“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以萧瑟之景写悲凉之情,进一步渲染对祢衡的哀悼。“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词意更进一层,既嘲笑书生们无谓的争斗,又指出像曹操、黄祖那样有权势的人,最终也如过眼云烟般飘逝。这既是对迫害者的蔑视,也是对自己遭遇的一种自我宽慰。结尾“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情感由低沉转向高昂,希望友人不要沉湎于历史的悲慨中,而要像李白那样,以超然的姿态,写出能够与崔颢《黄鹤楼》诗媲美的不朽佳作。这既是劝人,也是自勉,体现了苏轼身处逆境而依然豁达、执著于文学理想的乐观精神。
全词结构严谨,由景到情,由古及今,最后归于对未来的期许。语言凝练,意境深远,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充分展示了苏轼将个人命运、历史沉思与文学创作融为一体的卓越才华。
古诗赏析
此词是苏轼豪放词风的代表作之一。上片由景入情,以“江汉西来”的壮阔景象起笔,用“蒲萄深碧”“岷峨云浪”“锦江春色”等词,将眼前之景与故乡之景巧妙融合,既展现了黄鹤楼下江水的壮美,又自然带出思乡之情。接着点明主客身份,“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为下文的感怀和劝慰埋下伏笔。
下片借古抒怀,笔锋转向历史。他劝友人不要读《江表传》,因为那里面记载的是令人痛惜的往事。他以祢衡为例,这位“狂处士”才华横溢却命丧黄祖之手,只留下鹦鹉洲上“苇花萧瑟”的凄凉景象。词人由此发出深沉的感慨:“不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这既是对历史上迫害者的蔑视,也是对自己身陷党争、无辜被贬的愤懑。结尾“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宕开一笔,以豪迈洒脱之情劝勉友人,要像李白一样超脱困境,写出不朽的诗篇。全词将写景、怀古、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意境高远,气势雄浑,既有深沉的忧愤,又有超然的旷达,充分体现了苏轼词作的思想深度和艺术魅力。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约1080年前后),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此时他的友人朱寿昌(字昌叔)也在鄂州(今湖北武汉)任职。两人在长江边相会,苏轼在黄鹤楼一带为友人写下此词。词中既表达了思乡之情,又借古喻今,通过追忆祢衡的遭遇,抒发对当时政治迫害的不满,以及对友人深切的劝慰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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