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苏轼 〔宋代〕
遇东坡于齐安。
怪其丰暇自得。
余问之,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
吾固不戚戚,而忧柳氏不能忘情于进退也。
已而欣然同忧患,如处富贵,吾是以益安焉。
命其侍儿歌其所作满江红。
嗟叹之不足,乃次其韵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
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
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
渐粲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
幽梦里,传心曲。
肠断处,凭他续。
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
君不见周南歌汉广,天教夫子休乔木。
便相将,左手抱琴旧,云间宿。
古诗译文
忧与喜互相追随,就像风雨过后,一江春水碧绿。巫山云雨的梦境,至今空有,乱山如屏障般簇拥。怎能比得上梁鸿与孟光,虽只有箪食瓢饮,清贫却足以欢愉。渐渐光彩照人,庭院台阶上,生出如玉的芝兰。幽静的梦里,传递着内心的曲调。在令人断肠之处,任凭他继续续写。卓文君的丈夫司马相如可知否?可笑你卑微受辱。你不见《周南·汉广》之歌,上天教夫子休要靠近乔木。便相携,左手抱着琴旧,在云间共宿。
知识点
- 词牌特点:《满江红》格调沉郁激昂,宜抒豪放悲壮之情,苏轼此作则融和婉与旷达于一体,拓展了词牌的表现力。
- 典故运用:全词多处用典(梁鸿孟光、司马相如、《诗经·汉广》),借古人事迹言今人志趣,含蓄而深刻。
- 儒道思想融合:词中既有儒家安贫乐道(箪瓢之乐)的坚守,亦含道家超然物外(云间宿)的追求,体现苏轼思想的多源性。
- 苏轼贬谪文学特征:此词为黄州时期作品,反映了苏轼贬谪文学中“以旷达写悲凉”的典型风格,将现实苦难升华为审美与哲思。
- 女性形象与伉俪之情:词中着力刻画柳氏“欣然同忧患”的形象,赋予女性以精神高度,突破传统诗词对女性的单一书写。
古诗注解
- 满江红:词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游”“伤春曲”等。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
- 齐安:即黄州(今湖北黄冈),苏轼曾贬谪于此。
- 柳氏:苏轼友人董钺(一说为东坡侍妾)之妻,此处为词中人物。
- 伯鸾携德耀:伯鸾指梁鸿,字伯鸾,东汉隐士;德耀指其妻孟光,字德耀。二人举案齐眉,安贫乐道,为后世典范。
- 箪瓢未足清欢足:化用《论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意指虽物质贫乏但精神愉悦。
- 生兰玉:即“芝兰玉树”,喻指佳子弟。
- 文君婿:指司马相如,其妻为卓文君。此处借司马相如早年贫贱、后显达之事,反衬安贫乐道之志。
- 周南歌汉广:《诗经·周南·汉广》篇,有“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之句,喻求而不得,终归放下。
- 左手抱琴旧,云间宿:化用陶渊明“乐琴书以消忧”及隐逸山林之意,表达归隐之志。
讲解
这首《满江红》是苏轼在黄州时期为友人董钺及其妻柳氏所作的和韵词。全词共分上、下两片。上片从人生忧喜无常起笔,以“风雨过,一江春绿”暗喻时过境迁后的澄明心境,随后引入巫峡梦碎与梁鸿孟光两则典故,前者言虚幻无常,后者赞清贫自守,强调精神富足远胜物质丰裕。下片以“幽梦里,传心曲”转入内心剖白,借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反衬安贫之可贵,再引《诗经·汉广》“不可求思”之语,道出对执念的释怀,最后以“左手抱琴旧,云间宿”勾勒出归隐山林、琴书自娱的理想图景。
在艺术手法上,苏轼巧妙运用对比(富贵与清贫)、用典(梁鸿、司马相如、陶渊明等)、象征(“芝兰玉树”喻人才)等手法,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在思想内涵上,此词既是苏轼对友人豁达心境的赞美,也是自身贬谪生活的写照,展现了他以儒家安贫乐道为基、以道家超然物外为境的处世哲学。全词在看似闲适的笔调中,暗含对政治遭际的淡化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堪称苏轼贬谪词中融哲思与情怀于一体的佳作。
古诗赏析
本词以“忧喜相寻”开篇,点明人生悲欢交织之常态,继而以“风雨过,一江春绿”暗喻劫波渡尽后的澄明心境。上片借巫峡梦碎、梁鸿孟光之事,以对比手法突出“清欢足”的精神境界,将贫贱中的相守与人格光辉提升至超越世俗的高度。下片化用《汉广》之典,暗示对不可强求之事应坦然放下,并以“云间宿”作结,寄寓归隐之思。全词熔叙事、用典、议论、抒情于一炉,笔力清劲,意境高远,既是对友人的慰藉,亦是苏轼自我心境的写照,展现了他在逆境中安之若素、超然物外的旷达襟怀。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约1080—1084),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友人董钺(一说为东坡友人)再娶柳氏,不久罢官,然夫妻安贫自得,不为所动。苏轼有感于其乐观豁达之态,命侍妾歌此《满江红》,并作此词以和之。词中借梁鸿孟光典故,抒写身陷困厄而心向超脱的情怀,亦是对自身贬谪生涯的映照。
作者信息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人,葬于颍昌(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一生仕途坎坷,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艺术表现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著有《苏东坡全集》和《东坡乐府》等。古诗数量:苏轼全部诗词(3162首)名句数量:苏轼经典名句(7227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