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黄公绍 〔宋代〕
客子光阴,又还是,杏花阡陌。
欹枕听,一窗夜雨,怎生禁得。
银蜡痕消珠凤小,翠衾香冷文鸳拆。
叹人生,时序百年心,萍踪迹。
声不断,楼头滴。
行不住,街头屐。
倩新来双燕,探晴消息。
可煞东君多著意,柳丝染出西湖色。
待牡丹,开处十分春,催寒食。
古诗译文
漂泊在外的日子匆匆而过,转眼间又到了杏花盛开、田埂纵横的时节。斜靠着枕头倾听,窗外一夜的春雨,这孤寂的愁绪叫人如何忍受得了。银色的蜡烛已经燃尽,烛泪消融,小巧的珠凤饰品也显得无精打采;翠绿的被褥早已冰冷,上面绣着的鸳鸯图案也仿佛被拆散了一般。可叹人生短暂,百年的光阴,我的心却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行踪不定。
楼头滴答的雨声,连绵不断;街巷里,行人的木屐声也未曾停歇。只好请那新飞来的双双燕燕,替我去探寻一下晴天是否即将到来。莫非是那主宰春天的东君格外用心,故意让这绵绵的柳丝,染出了西湖一片迷蒙的春色?只等着牡丹花开,绽放出十分浓郁的春意,催促着寒食节的到来吧。
知识点
1. 词牌《满江红》:《满江红》是著名的词牌名之一,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十七字,下片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此调声情激越,宜于抒发豪迈悲壮的情感,但也可用于表达缠绵悱恻之情,如本词。其名称来源说法不一,一说源自唐人的《冥音录》,一说以白居易《忆江南》词“日出江花红胜火”而得名。
2. 作者黄公绍:字直翁,邵武(今属福建)人。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年)进士。入元不仕,隐居樵溪。他工于词,其作品多写隐居生活与羁旅情怀,风格清丽婉约。除词作外,他还是一位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著有《古今韵会》,对后世的音韵学研究有重要贡献。
3. 寒食节:中国传统节日,在夏历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节前一二日。是日初为节时,禁烟火,只吃冷食。在后世的发展中,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秋千、蹴鞠等风俗。寒食节前后绵延两千余年,曾被称为中国民间第一大祭日。词中“待牡丹,开处十分春,催寒食”点明了暮春节令。
4. 东君: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祇,在不同体系中有不同指代。在楚文化中,东君是日神(如《九歌·东君》)。但在后世文学作品中,东君更常被指代为春神,掌管春天的万物生发。本词中“可煞东君多著意”的“东君”,即指春神或春天本身。
古诗注解
- 客子光阴:指旅居在外的游子所度过的岁月时光。
- 杏花阡陌:杏花盛开,纵横交错的小路。阡陌,田间小路。
- 欹枕:斜靠着枕头。欹,音qī,倾斜。
- 怎生禁得:如何能够承受得住。禁,忍受。
- 银蜡痕消:指蜡烛燃烧后留下的烛泪痕迹消失,形容夜已深,烛已尽。
- 珠凤:古代女子首饰,此处代指女子或孤寂的心情。
- 翠衾:翠绿色的被子。
- 文鸳拆:绣着鸳鸯的被子被拆散,此处暗指夫妻或情侣分离。文鸳,鸳鸯。
- 时序百年心:面对时光流转,生出对漫长人生的感慨。
- 萍踪迹: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行踪无迹。
- 倩:音qìng,请,恳请。
- 探晴消息:探寻天气是否放晴的消息,暗指渴望得到好消息或故人的音讯。
- 可煞:可是,难道。表示疑问或反诘。
- 东君:传说中的春神,代指春天或春风。
- 催寒食:催促着寒食节的到来。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两天,此时春意正浓。
讲解
这首《满江红》是宋代词人黄公绍的一首羁旅怀人之作,全词以“听雨”为主线,贯穿起词人对时光、人生和故乡的深沉感喟。
我们可以将这首词理解为三个层次的情感递进:
第一层:个人的孤寂与时光的无奈。 开篇“客子光阴”四字即奠定了全词的基调——漂泊。词人是一个旅居在外的“客子”,他的光阴是在漂泊中度过的。“又还是,杏花阡陌”点明了时间的流转,春天又来了,杏花又开了,但词人依然身在异乡。一个“又”字,道尽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沧桑感。接下来的“欹枕听,一窗夜雨”,将这种抽象的情绪具体化为一个画面:词人斜倚孤枕,彻夜未眠,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这雨声,敲打着他的无眠,也敲打着他孤寂的心。“银蜡痕消”、“翠衾香冷”两句,通过对室内物品(蜡烛、被子)的细节描写,进一步烘托出环境的冷清和词人心境的凄凉。蜡烛燃尽,被冷无温,这些都是“孤寂”最直观的注脚。
第二层:由己及人,对人生意义的探寻。 面对此情此景,词人不禁发出深沉的叹息:“叹人生,时序百年心,萍踪迹。”这是全词的核心。他将自己的个人遭遇上升到对普遍人生状态的思考:人生不过百年,但人心却要承载百年的光阴流转,这本身就是一件沉重的事。而更可悲的是,人的命运就如同浮萍一般,无法主宰自己的方向,只能随波逐流,漂泊无依。这种由个体体验到人类共情的升华,使得这首词超越了单纯的思乡,具有了更深刻的哲学意味。
第三层:在绝望中寻求希望。 下片继续写雨,“声不断,楼头滴。行不住,街头屐”,通过雨声、屐声的持续不断,渲染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然而,词人并没有完全沉溺于悲伤之中,他开始寻求解脱。他“倩新来双燕,探晴消息”,想请燕子去看看天什么时候放晴。这里“晴”字一语双关,既指天气的晴朗,也暗指心情的“晴好”,或许还指代远方的佳音。这是一种美好的寄托,是一种主动的寻求。虽然眼前依然是“东君多著意,柳丝染出西湖色”的雨润烟浓的春景,但他将希望寄托于未来:“待牡丹,开处十分春,催寒食。”等到牡丹盛开,春意最浓的寒食节到来时,一切都会好起来吧。这种在结尾处给予的微弱但坚定的希望,让整首词的情感变得更加丰富和饱满,如同一支暗夜中的烛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人心。
总的来说,黄公绍的这首《满江红》以其细腻的笔触、深刻的感悟和跌宕的情感,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漂泊者在春雨之夜的心灵独白,既有对现实处境的哀叹,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读来令人感同身受,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游子羁旅之情为经,以春日雨景为纬,交织成一幅凄清婉转的画卷,深切地表达了作者对时光易逝、人生漂泊的感叹。
上片开篇“客子光阴,又还是,杏花阡陌”,点明身份与时节。“又还是”三字,饱含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仿佛在说,漂泊的生涯周而复始,又一个春天不期而至。接着,“欹枕听,一窗夜雨,怎生禁得”,由室外转入室内,通过“听雨”这一细节,将人物的孤寂愁苦具体化、形象化。随后,“银蜡痕消珠凤小,翠衾香冷文鸳拆”,进一步铺写室内孤寂之景。烛泪消融,被冷香消,连鸳鸯图案都显得分离,这些意象无不映射出词人独处的凄凉与对伴侣的思念。上片末“叹人生,时序百年心,萍踪迹”,由景入情,直抒胸臆,将个人的愁苦升华为对整个人生如浮萍般漂泊的深沉慨叹。
下片继续渲染雨境。“声不断,楼头滴。行不住,街头屐”,从听觉落笔,写雨声、屐声不绝于耳,既写出了春雨的缠绵,也暗示了词人一夜未眠、心绪烦乱的状态。面对此情此景,词人突发奇想,“倩新来双燕,探晴消息”。请双燕去探问晴天,这既是无奈之举,也寄寓了词人对美好、温暖的向往。然而,“可煞东君多著意,柳丝染出西湖色”,春神似乎并不理会他的愁绪,反而用柳丝将西湖染得一片葱茏。这里以乐景写哀情,更增一倍之哀。最后,“待牡丹,开处十分春,催寒食”,词人又将希望寄托于即将到来的牡丹花期和寒食节,盼望着那时能有一个春意盎然的晴天。这种对未来的期盼,与当下的愁苦形成对比,使词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余韵悠长。
全词语言清丽,情感真挚,结构严谨,将写景、叙事、抒情完美结合,特别是通过“雨”、“燕”、“柳”、“牡丹”等一系列意象的运用,细腻地传达出词人复杂微妙的内心世界,是宋词中一首优秀的羁旅思乡之作。
创作背景
关于这首《满江红》的具体创作背景,史料未有明确记载。然而,结合词中“客子光阴”、“萍踪迹”等语,以及作者黄公绍的生平经历,可以推断这大致是他羁旅漂泊、客居他乡时的感怀之作。宋末元初,社会动荡,许多文人墨客都经历了颠沛流离的生活。黄公绍身处其中,或许是为了生计,或许是为了避乱,不得不远离故乡,在异乡的土地上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天。在一个杏花盛开的时节,连绵的春雨勾起了他无尽的愁思。听着窗外的雨声、街巷的木屐声,看着孤枕寒衾,他深感自身如浮萍般无依,时光流逝而功业无成,于是将这份对故乡的思念、对人生的感叹,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盼,都融入了这首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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