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想起儿时竹马之交的伙伴，平生志愿，原是一同归隐山林或建功立业。如今我们都老了，难道说是读书帽误了我的一生，让我空穿着这身戎装？收起那惊涛骇浪中与鲸鲵搏斗的雄心吧，放那飞禽走兽在山林中自由自在地欢乐。试问，还能像从前那样拔剑起舞、渡河北伐吗？您应该不会责怪我的冒昧吧。

粗米可以充饥，衣服破旧也无妨。高粱可以酿酒，清茶胜过那浊酒。只愿身体长健，老天爷不会亏待我。白日闲暇时在竹院里静坐内观，夜晚在蒲团上打坐诵读《圆觉经》。但愿我这一生，无愧于北山的猿鹤、西湖的鹭鸥。

满江红：词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游》、《伤春曲》。唐人小说《冥音录》载曲名《上江虹》，后更名《满江红》。宋以来始填此词调。此调为双调九十三字，前阕四仄韵，后句五仄韵，前阕五六句，后阕七八句要对仗。一般例用人声韵，声情激越，豪迈悲壮。李曾伯此作，情感深沉，韵律铿锵，体现了此词牌的特点。

儒冠误身：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儒冠多误身”的诗句。意指读书人往往被自己读的圣贤书所误，以致一生困顿，壮志难酬。李曾伯在此处借用此典，既有自嘲之意，也包含了对时局的不满。

北山移文：指南朝齐孔稚珪所作的《北山移文》，文章讽刺那些伪装隐居以求利禄的假隐士。文中有“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之句。李曾伯词中“无愧北山猿，西湖鹤”，反用其意，表明自己归隐是真心的，不会像周颙那样先隐后仕，以致让山中的猿鹤惊怨，表达了坚定的归隐之志。

• 竹马同游：指儿童时代的朋友。竹马，儿童游戏时当马骑的竹竿。
• 霄壑：指天上与地下，比喻出仕与归隐两种不同的志向。
• 儒冠：古代读书人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
• 戎装：军装，指从军。
• 鲸鲵：即鲸鱼，雄曰鲸，雌曰鲵。比喻凶恶的敌人。
• 江海事：指在江海之上与敌人进行的大规模水战。
• 禽鸟山林乐：指归隐山林，与飞禽走兽为伴的乐趣。
• 粟：小米，泛指粗粮。
• 秫：黏高粱，可以用来酿酒。
• 内景：指道教修炼中的人体内脏神气，即内观、静坐等功夫。
• 圆觉：指佛教《圆觉经》，全名《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
• 北山猿，西湖鹤：代指隐逸之地或旧日同游的友人，有愧对旧盟之意。

这首《满江红》是南宋词人李曾伯晚年与故人交心之作。全词以质朴的语言，展现了作者在人生暮年，面对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时的复杂情感。

词的上阕，作者通过今昔对比，回忆了与友人年少时“相期霄壑”的远大志向。然而，如今“儒冠宁误，戎装徒著”，一句反问，道尽了读书无成、从军无果的无奈与愤懑。这种矛盾在“卷起鲸鲵江海事，放教禽鸟山林乐”中得到深化：一方面想收起征战江海的雄心，一方面又向往山林的自由。末尾“问尚堪，舞剑渡河无”更是点睛之笔，将这种欲罢不能、壮心不已的豪情与身不由己的悲凉推向了高潮。

词的下阕，词人笔锋一转，开始描绘自己理想中的归隐生活。通过“粟可饭”、“秫可酒”等一系列简洁的描述，勾勒出一种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他不再执着于外在的功名富贵，转而追求“此身长健”的内在安宁。白日“参内景”，夜晚“披圆觉”，通过道、佛两家的修行方式，寻求心灵的平静与超脱。最后的盟誓“愿此生，无愧北山猿，西湖鹤”，则是对这种选择的坚定确认，表明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心以无愧于心的方式，度过余生。

总的来说，这首词艺术地再现了一位南宋老将晚年的心路历程。它既有英雄失路的慷慨悲歌，也有看破红尘的淡定从容。词人没有沉溺于单纯的牢骚或消沉，而是在反思与自省中，找到了安顿身心的归宿，展现了其人格的魅力和精神的升华。

这首词以与老友（竹马同游者）对话的口吻写来，显得亲切而坦诚。上阕以今昔对比开篇，少年时“相期霄壑”，既有出仕济世之志，亦有归隐山林之心，但如今却“儒冠宁误，戎装徒著”，一个“徒”字饱含了多少自嘲与辛酸。面对无力回天的局势，他发出“卷起鲸鲵江海事”的感慨，欲收起征战之心，向往“放教禽鸟山林乐”的闲适生活。但词人报国之志并未完全泯灭，一句“问尚堪，舞剑渡河无，公应莫”，以询问的语气，试探自己是否还能上阵杀敌，豪情中又透着英雄迟暮的无奈，将矛盾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

下阕转向对隐逸生活的具体描绘。“粟可饭，衣从恶。秫可酒，茶胜薄”，四字短句，节奏明快，表达了对物质生活的淡泊，只求朴素安适。接着，“但此身长健，老天不错”一语，看似豁达，实则包含了对现实无能为力后的自我宽慰。最后，“竹院昼闲参内景，蒲团夜坐披圆觉”，描绘了归隐后参禅悟道的清修生活，并以此盟誓：“愿此生，无愧北山猿，西湖鹤”，表明自己归隐之心并非虚情假意，而是真正要远离尘嚣，与山林为伴，做一个对得起旧友、对得起自己的隐士。全词情感跌宕起伏，从悲慨、豪迈到平和、超脱，层次丰富，展示了词人晚年的复杂心境和高尚情操。

李曾伯是南宋末年的名臣和词人，一生戎马，曾担任过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大使等要职，在抵抗蒙古（元）南侵的战争中多有建树。这首《满江红》应是其晚年之作。此时，南宋国势已日渐衰微，作者虽怀有报国之志，但或因年老体衰，或因受到排挤、壮志难酬，不得不面对归隐的现实。词中交织着对早年抱负的追忆、对眼下衰老的无奈、对军旅生涯的倦怠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情感复杂深沉，是作者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