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吴潜 〔宋代〕
痴霭顽阴,风扫尽,安排今夕。
便放出,一轮金镜,皎然虚碧。
照彻肺肝明似水,是中空洞无他物。
倚亭皋,搔首问天公,天应识。
人共景,都非昔。
君共我,俱成客。
且相逢一笑,笙歌箫笛。
老去可怜杯酒减,醉来谩把阑干拍。
便明朝,烟水挂征帆,还相忆。
古诗译文
连绵厚重的阴云与寒雾,被风一扫而空,仿佛特意安排好了今夜的景色。于是空中便放出那一轮金镜般的圆月,皎洁地悬挂在澄碧的虚空中。月光照得人肺肝清澈如水,那中间空明澄澈,空无一物。我倚靠着水边的亭台,搔首问天,天公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人与景,都已不复往昔。你与我,都成了这世间的过客。暂且相逢一笑,听那笙歌箫笛。可叹年老之后酒量衰减,醉后却仍情不自禁地把栏杆拍遍。待到明日,我便要挂起征帆,在烟水茫茫中远去,但彼此定然还会相互思念。
知识点
1. 词牌《满江红》: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声情激越,适宜抒发豪迈悲壮之情。此调在宋代盛行,岳飞、辛弃疾、吴潜等人均有传世名作。
2. 吴潜(1195—1262):字毅夫,号履斋,南宋后期名臣、文学家。其词风近辛弃疾,多感怀时事、忧国忧民之作,气魄较大,格调沉郁。有《履斋遗集》。
3. 意象运用:词中“金镜”喻明月,“烟水征帆”代指漂泊远行,均为宋词常见意象。作者巧妙化用,赋予其深沉的个人情感。
4. 典故化用:“搔首问天公”化用屈原《天问》之意,承袭了屈子问天的孤高与愤懑,体现出词人对宇宙人生的深沉叩问。
5. 结构艺术:全词由上片的写景、问天,转入下片的抒情、送别,层次分明,转折自然。以月夜之空明映衬人世之沧桑,以相逢之乐反衬离别之苦,艺术手法高超。
古诗注解
- 痴霭顽阴:指久积不散的阴云寒雾。“痴”“顽”二字将云霭拟人化,形容其顽固不散。
- 金镜:喻指圆月,形容月亮如黄金铸成的镜子般明亮。
- 皎然虚碧:皎然,洁白明亮的样子;虚碧,指澄碧的天空。
- 照彻肺肝明似水:月光照得内心如同清水一般透亮,形容心境的澄澈空明。
- 亭皋:水边的平地或亭台。
- 搔首问天公:抓头搔发,向天发问,表现出内心的愤懑与无奈。
- 俱成客:都成了客居他乡或人世间的过客。
- 笙歌箫笛:泛指音乐,代指宴饮欢聚之乐。
- 阑干:即栏杆。
- 烟水挂征帆:烟水,烟波浩渺的水面;挂征帆,指扬起远行的船帆。
讲解
这首词是吴潜晚年与友人月夜相聚、临别赠答之作。开篇写风扫阴云,明月当空,景致壮阔,为全词奠定了清朗而又略带悲凉的基调。“照彻肺肝明似水”一句,既是写月光明亮透彻,也是词人自谓胸襟坦荡、无挂无碍,体现出君子坦荡之风。
然而词人并非一味超然。“搔首问天公”透露出内心深处的压抑与不平。下片“人共景,都非昔”直写沧桑之感,昔日同游之乐已不可复得,如今你我都成了人生路上的匆匆过客。这种悲感在老病交加、仕途失意的晚年尤为深重。但词人并未沉溺于哀伤,而是以“且相逢一笑”的达观自我宽解,用音乐与美酒(尽管酒量已减)来酬谢这短暂的欢聚。结尾“烟水挂征帆”展现出一叶扁舟、烟波远去的苍茫意境,与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异曲同工,将友情的分量和离别的惆怅凝定在永恒的回忆之中。
整首词虽着墨于个人际遇与离愁别绪,但其间交织着对人生、时空的哲理性思考,情感真切,境界宏阔,是吴潜后期词作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
古诗赏析
这首《满江红》意境开阔,情感沉郁,极具艺术感染力。上片以景起兴,“痴霭顽阴,风扫尽”起笔雄健,一扫沉闷,为明月的出场做足铺垫。“放出”三句写月光明澈,境界高远空灵。“照彻肺肝明似水”由景入情,将月色的澄明与内心的空明融为一体,物我两忘,意境超脱。然而“搔首问天公”陡然一转,流露出英雄失路、无人会意的孤独与悲愤。
下片直抒胸臆。“人共景,都非昔。君共我,俱成客。”四句短促凝重,饱含世事变迁、人生如寄的苍凉。而后“且相逢一笑”又强作宽慰,于无奈中见旷达,于悲凉中见豪放。“老去可怜杯酒减,醉来谩把阑干拍”以细节传情,将年迈衰迟、壮志难酬的悲慨表现得淋漓尽致。结句“便明朝,烟水挂征帆,还相忆”在苍茫的烟水之中收束全词,以离别之景写不尽相思之情,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全词情景交融,语言凝练劲健,情感跌宕起伏,既有对宇宙人生的哲思,又有对友情的珍重,体现了吴潜后期词作深沉悲慨、清旷超逸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吴潜是南宋后期的名臣和词人,一生历经宦海沉浮,曾两次担任丞相,却因直言敢谏、主张抗元而屡遭排挤贬谪。此词大约作于其晚年被贬谪或政治失意之时。词中借中秋或月夜之景,抒发了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身世飘零的深沉感慨,并与友人共诉衷肠,流露出即将远行、不知归期的离别愁绪。这既是对友人的赠别,也是对自己宦海生涯的深沉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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