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吴潜 〔宋代〕
乍雨还晴,正轻暖轻寒帘幕。
时怅望,故人烟水,鹭翻鸥落。
老去可堪离恨结,新来转觉吟情薄。
况等闲,客里送年华,成挥霍。
天一顾,西南角。
人万里,风埃阔。
笑长卿归蜀,锦衣徒著。
不是等闲螳臂怒,也休刚道鸡声恶。
但千年,往事误平凉,今番莫。
古诗译文
天气乍雨还晴,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只能待在帘幕低垂的屋内。此时惆怅地远望,故人所在之地烟水茫茫,只见鹭鸟翻飞,鸥鸟起落。年岁已老,怎能承受这离愁别绪的郁结?近来更觉得吟诗的情怀也变得淡薄。更何况,在客居他乡的旅途中轻易地送走年华,时光简直就像是被挥霍掉一样。上天眷顾,我只能望向西南角。故人远在万里之外,风尘阻隔,路途广阔。可笑那司马相如回到蜀地,白白地穿着华贵的锦衣。我不是那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之辈,也不必刚硬地说那报晓的鸡鸣声可恶。只是那千年往事,已然耽误了平凉,如今可不要再这样了。
知识点
1. 词牌《满江红》:这个词牌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一般以柳永格为正体。声情激越,宜于抒发豪迈之情或抑郁之感。吴潜这首词情感沉郁,用典贴切,是《满江红》词牌中的佳作。
2. 用典手法:词的下片连用两处典故。“长卿归蜀,锦衣徒著”化用司马相如的典故,正典反用,表达功名虚幻、抱负难伸的感慨。“螳臂怒”则借用《庄子》中的寓言,表明自己不盲目冲动的态度。
3. 历史地理名词“平凉”:平凉在宋代是边境要地,宋与西夏在此地多次交战,是当时国防的重点区域之一。词中提及“平凉”,不仅仅是地理名词,更是一个浓缩了历史教训和边患危机的政治符号。南宋词人常借西北边事来抒发对国事的忧虑。
古诗注解
- 乍雨还晴:忽而下雨,忽而又放晴。指天气变化无常。
- 轻暖轻寒:指初春或春秋时节,天气微暖微寒,冷暖不定。
- 怅望:惆怅地看望、想望。
- 鹭翻鸥落:鹭鸟翻飞,鸥鸟飞落。描绘水边景象,烘托寂寥心境。
- 可堪:哪堪,怎堪,表示承受不了。
- 离恨结:离愁别恨郁结于心,无法解开。
- 吟情薄:作诗填词的情致、兴致变得淡薄。
- 客里:在他乡作客期间。
- 挥霍:这里指时光消逝迅速,仿佛被随意浪费、挥洒掉。
- 天一顾,西南角:“天”或许暗指皇帝或朝廷。“顾”,眷顾、看顾。“西南角”,可能指作者当时所在或被贬谪的西南方向,或指友人所在的远方。
- 风埃阔:风尘弥漫,路途遥远阔大。形容道路艰难,相距遥远。
- 长卿归蜀,锦衣徒著:“长卿”是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的字。司马相如是蜀郡人,曾奉使回蜀,身着锦衣,十分荣耀。这里反用其意,“锦衣徒著”意为白白地穿着锦衣,暗指功名未就,或抱负落空,徒有其表。
- 螳臂怒:即“螳臂当车”,比喻不自量力,企图抗拒强大的力量。这里是说自己并非那种盲目冲动、不自量力的人。
- 鸡声恶:指鸡鸣声令人厌恶。古时常用“鸡鸣狗盗”或“闻鸡起舞”等典故,此处“鸡声恶”可能喻指小人谗言或恶劣的环境。意指不必强硬地去计较那些恶意的中伤或恶劣的环境。
- 平凉:地名,在今甘肃省。宋代时为西北边境重镇,常与西夏发生战事。“往事误平凉”可能指历史上朝廷在处理西北边事(如平凉一带)上有失误,导致战祸或失利。
- 今番莫:这一次可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讲解
这首《满江红》是吴潜晚年或贬谪期间的作品,情感层次非常丰富。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第一层:时令与心境的交融。开篇的“乍雨还晴”、“轻暖轻寒”,不仅是写春天天气的无常,更是词人内心动荡不安、无所适从的写照。这种天气下只能躲在“帘幕”之后,是一种封闭、孤寂状态的暗示。接着的“怅望”与“鹭翻鸥落”的动态景象,更反衬出词人内心的静默与惆怅。
第二层:个人命运的感叹。“老去可堪离恨结”是全词情感的一个爆发点。离恨本就难熬,何况是在老去之时?而“吟情薄”三字,则透露出一种更深的悲哀——连借诗词排遣愁怀的兴致和能力都在衰退,这是生命力与创造力的双重枯竭。“客里送年华,成挥霍”则是这种无力感的总结,将逝去的岁月比作被挥霍的财富,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第三层:对友人与朝廷的复杂情感。“天一顾,西南角”可能寄托了对朝廷(天)能眷顾自己和友人(或指西南边事)的微弱希望。但紧接着“人万里,风埃阔”又将这种希望拉回残酷的现实——距离遥远,音信阻隔,前路迷茫。下句的“笑”字用得极妙,表面是嘲笑古人,实则是苦笑自己,功名富贵(锦衣)在时代洪流面前,终究是“徒著”,毫无意义。
第四层:深沉的历史忧患。“不是等闲螳臂怒,也休刚道鸡声恶”是词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处世哲学。他表明自己并非莽撞之徒,也懂得隐忍,不与小人的“鸡声”一般见识。然而,这样的隐忍和审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避免“往事误平凉”的悲剧重演。结尾三句,是全词的“词眼”,将个人的一切感伤、无奈都收束到一个巨大的历史命题之下:希望当权者能吸取历史教训,不要再在边境问题上犯下导致生灵涂炭的错误。至此,一个忧国忧民、老成谋国的词人形象,跃然纸上。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景起兴,由情入理,展现了吴潜沉郁顿挫的词风。上片重在写景抒情。开篇“乍雨还晴,正轻暖轻寒帘幕”点出时节的变幻莫测,也暗喻着时局的动荡与个人心绪的不宁。“时怅望,故人烟水,鹭翻鸥落”由眼前之景引出对故人的思念,烟水茫茫,鹭鸥起落,景象开阔而寂寥,更添离愁。“老去可堪离恨结,新来转觉吟情薄”直抒胸臆,将年华老去、离恨郁结与诗情消退联系在一起,情感真挚而沉痛。最后以“客里送年华,成挥霍”收束上片,将客居飘零、时光虚度的惋惜与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下片则转向更广阔的时空与更深沉的感慨。“天一顾,西南角。人万里,风埃阔”既有对朝廷眷顾的期盼,也写出了与友人相隔万里、路途艰难的现状。接着用“笑长卿归蜀,锦衣徒著”的典故,表面是笑司马相如衣锦荣归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实则暗含自嘲,感叹自己即便有心报国,也难有作为,功名虚幻。随后“不是等闲螳臂怒,也休刚道鸡声恶”两句,表明了词人的人生态度:并非不自量力地冲动对抗,也不必对周遭的恶声恶语过于计较,其中蕴含着历经沧桑后的审慎与无奈。结尾“但千年,往事误平凉,今番莫”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历史教训的反思,词人担忧朝廷会像历史上处理平凉边事那样再次失误,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这最后一句,使得全词的意境陡然开阔,从个人的离愁别绪,跃升到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体现了词人作为政治家的远见与忧患意识,言有尽而意无穷。
创作背景
吴潜是南宋名臣、词人,一生力主抗敌,却因政见不合,多次被贬谪外放。他生活在南宋中后期,此时国家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朝廷主和派与主战派斗争激烈,西北边境战事频仍。这首《满江红》极有可能是词人在某个春日,于客居他乡或贬谪之地,怀念远方的故人,同时感怀自身境遇、忧虑国事而作。词中既有对时光流逝、客里送春的个人感伤,也有对遥远边事(平凉)的深沉忧思,透露出词人壮志难酬、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对历史教训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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