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刘克庄 〔宋代〕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
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
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
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平戎策,从军什。
零落尽,慵收拾。
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
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
古诗译文
想当年,我身披金甲,手持雕戈,在军营的辕门前初次站立。在盾牌鼻上磨墨,一挥笔就能写满千万张纸,写出的字像龙蛇飞舞,墨迹还未干透。披着铁甲的战马在清晨嘶鸣,军营的壁垒透着寒意;高大的楼船在夜间渡江,风急浪高。有谁同情那李广将军,尽管手臂如猿般长而善射,却终究没有封得功勋爵位。
那些平定戎敌的方略,那些从军时写的诗篇,都已散落殆尽,我也懒得去收拾整理。只是常常把《茶经》和《香传》拿来,时时温习研读。生怕有客人和我谈起边塞的战事,暂且让儿辈诵读《花间集》这样的闲适词作吧。可叹我壮年时就不如别人,如今老了又哪里赶得上呢!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金甲雕戈:金饰的铠甲和雕刻有花纹的戈矛,代指当时军人的装束和武器。
- 辕门:军营的大门。
- 磨盾鼻:在盾牌的鼻钮上磨墨。指在军旅中起草文书。
- 一挥千纸,龙蛇犹湿:形容文思敏捷,下笔很快,写出的字迹墨色还未干。龙蛇,比喻笔势飞动的书法。
- 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
- 楼船:高大的战船。
- 猿臂故将军:指汉代名将李广。李广双臂如猿,长而灵活,善于骑射,人称“飞将军”,但一生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却始终未能封侯。这里作者以李广自比。
- 平戎策:平定外族侵略的方略、计划。
- 从军什:描写军旅生活的诗篇。“什”指诗篇。
- 零落尽:散失、丢失完了。
- 慵:懒惰,懒得。
- 茶经:唐代陆羽所著的关于茶叶的专著。
- 香传:记载香料的书籍。
- 榆塞:指北方边塞。古代北方边塞多种植榆树,故称。
- 花间集:五代后蜀赵崇祚编的词集,内容多写闺情、相思等,风格婉丽。
-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化用春秋时烛之武的话“臣之壮也,犹不如人”,感叹自己年老力衰,无所作为。
讲解
这首词是刘克庄晚年追忆过往军旅生活,抒发壮志难酬之悲愤的作品。全词以时间为线,情感跌宕,分为两大板块:上片追忆昔日军营豪情,下片抒写今日闲居无奈。
上片:热血记忆,悲愤初现。 开头几句极具画面感:身披金甲、手持雕戈,在军营初建时威武而立。紧接着写自己的文才,在盾牌上磨墨,一挥而就,千张纸写完,笔下的字如龙蛇般飞动,墨迹尚未干透,生动地展现了当年在军中的意气风发与才思敏捷。随后“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通过听觉(嘶鸣、风涛)与感觉(壁冷),描绘了战斗生活的艰苦与紧张,气势雄浑。然而,如此勇武多才的自己,结局如何?“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笔锋陡转,以李广自喻,发出悲怆一问:有谁会同情我这样像李广一样英勇却始终不得封赏的人呢?至此,上片的豪迈之气被一股抑郁不平之气所取代,为下文的消沉埋下伏笔。
下片:消沉避世,悲愤深化。 过片“平戎策,从军什”紧承上文,这些凝聚着他毕生心血和报国理想的文稿,如今却“零落尽,慵收拾”。一个“慵”字,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理想破灭后心如死灰的绝望表现。他不再关心国事,反而去研读闲雅的“茶经香传”。更可悲的是,“生怕客谈榆塞事”,他害怕客人谈起边塞战事,因为每谈一次,都如揭开他未愈的伤疤,让他痛苦不堪。他不只自己逃避,还让儿辈去诵读只讲风花雪月的《花间集》,这看似是“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无奈选择,实则是对这个让他绝望的时代的无声抗议,是极为沉痛的讽刺。结尾“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化用典故,将满腔的悲愤、自嘲与无奈一并托出:我年轻时尚且不如人(不被重用),现在老了,又哪里赶得上(这个时代、这些人)呢?
总结: 这首词情感深沉,艺术感染力极强。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牢骚上,而是通过今昔极端对立的两个生活画面,深刻地揭示了一个爱国者在报国无门的黑暗现实面前,其内心从豪放到悲愤,再到绝望的完整过程。上片的“热”与下片的“冷”,上片的“动”与下片的“静”,对比鲜明,让人真切感受到词人那颗在痛苦中挣扎、最终被现实冰封的赤子之心。这是一首英雄的悲歌,也是一个时代的叹息。
古诗赏析
这首《满江红》是刘克庄爱国词作中的名篇,艺术地展现了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志士,在现实打压下变为一个“不谈国事”的闲散老人的心路历程,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深沉的悲愤。
上片起笔即以浓墨重彩描绘当年在军中的豪迈英姿。“金甲雕戈”、“辕门初立”,勾勒出一位英武的将领形象。“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以夸张之笔,极写其文才武略,草檄立就,气势如虹。“铁马晓嘶”、“楼船夜渡”两句,选取典型战场景象,对仗工整,将抗金战斗的激烈与艰苦渲染得淋漓尽致。然而,笔锋陡然一转,用“有谁怜”引出汉代“猿臂故将军”李广的典故,既是自况,也是控诉。李广骁勇善战却“无功级”(不得封侯),正如同自己空有报国之志与才干,却遭排挤,不被重用。上片的壮阔与下句的悲凉形成巨大落差,奠定了全词沉郁的基调。
下片则极写眼前的消沉与无奈。“平戎策,从军什”本是作者最珍视的,却“零落尽,慵收拾”,这“慵”字背后,是多少心灰意冷。他不去收拾旧稿,反而去“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刻意营造一种超脱闲适的假象。紧接着,“生怕客谈榆塞事”,直白地道出了内心的痛苦与恐惧——不是真的不想听,而是怕听到后再次燃起希望,却又再次被现实打击得遍体鳞伤。更令人心酸的是,“且教儿诵花间集”,不让儿辈继承自己的报国之志,反而让他们去学那些柔靡的词章,这是对现实的多么深沉的绝望与反讽!结尾“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借用烛之武的典故,将满腔的悲愤、自嘲与无奈倾泻而出。
全词通过今昔对比,感情跌宕起伏。上片豪迈奔放,下片抑郁吞吐,鲜明地刻画出一个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矛盾中痛苦挣扎的灵魂。词人越是写自己如今的“闲”与“怕”,就越是反衬出他对昔日戎马生涯的刻骨铭心和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注,读来令人扼腕叹息。
创作背景
这首词大约作于南宋后期,刘克庄晚年闲居之时。刘克庄是一位关心国事、渴望建功立业的爱国文人,早年曾投身军旅,有过一段“金甲雕戈”的戎马生涯,抱有收复中原的雄心壮志。然而,南宋朝廷苟安江南,主和派势力强大,他的抗金方略(平戎策)和军旅诗篇(从军什)不被重视,甚至散失。随着年岁渐长,壮志难酬,他被迫退隐乡里。面对山河破碎而自己报国无门的现实,词人内心充满了悲愤与无奈。这首词正是他追忆往昔的豪迈,对比今日的消沉,抒发了英雄失路、壮志消磨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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