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魏了翁 〔宋代〕
湖水平漪,与我意,一般容与。
任多少,双凫乘雁,落花飞絮。
露冷云寒烟外竹,霜明日洁梅边路。
怪天随,人意作阴晴,无非数。
方寸地,图书府。
老太史,亲分付。
况身名四海,未为不遇。
用舍行藏皆有命,时来将相还须做。
且闲中,袖手阅时人,摩今古。
古诗译文
湖面风平浪静,水波不兴,这景致正合我此刻闲适恬淡的心境。任凭那水上的双凫、乘雁,以及空中飘落的繁花与飞絮,自在地来去、飞舞。寒露凝冷,烟云凄寒,笼罩着竹林之外;清霜洁白,日光明净,映照着梅花开遍的小路。怪只怪那上天随着人的心意将阴晴变换,其实这世间万物的消长变化,都无非是命数使然。
我这方寸之心,便是藏书的府库。这是身为太史的先父,亲自对我的嘱咐与期许。况且我名声已经传扬四海,也算不上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无论是被任用还是被舍弃,是得志推行主张还是退隐独善其身,这皆有天命安排;一旦时运到来,需要我出将入相,那也自当去努力作为。只是如今,且在这闲散之中,袖手旁观,审度当今之人与事,品评古今之变。
知识点
理学思想与文学的结合:魏了翁是南宋重要的理学家,其诗词创作也深受理学影响。这首词中“用舍行藏皆有命”、“无非数”等句,体现了理学中关于“天理”、“天命”的探讨,将个人命运与宇宙法则联系起来,使得抒情说理不流于空泛,而具有了哲学深度。
“用舍行藏”的出处与内涵:该成语出自《论语·述而》,是孔子对颜回所说,体现了儒家出处进退的基本原则。它并非消极的随波逐流,而是强调君子应根据客观环境的变化,灵活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式:有机会施展抱负时,就全力以赴(用之行);没有机会或环境不利时,就退而自守,完善自我(舍之藏)。这种思想成为后世中国士大夫重要的精神支柱和行为准则。
家学渊源:词中提到“老太史,亲分付”,点出了其父的教诲对其人生的深远影响。在中国古代,家学是文化传承的重要途径,尤其像太史这样掌管典籍、天文历法的官职,其学问往往父子相传。魏了翁在学术和仕途上的成就,与其深厚的家学渊源密不可分。
古诗注解
- 满江红:词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游》等。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此调声情激越,豪迈沉郁。
- 容与:闲暇自得、悠然舒缓的样子。
- 双凫乘雁:指成群的水鸟。凫,野鸭;乘雁,指四雁(一说众多)。这里借指自然界中各种生物。
- 天随:此处“天”指自然或上天,“随”意为任凭、随着。意指上天仿佛随着人的意愿而改变阴晴。
- 无非数:都无非是定数、命运。数,天命,自然之理。
- 方寸地:指心。古人认为心是思维的器官,大小仅方寸,故称。
- 图书府:藏书的地方,这里比喻内心蕴藏着丰富的知识学问。
- 老太史:指作者的父亲。魏了翁之父曾官至太史,掌天文、历法等。
- 用舍行藏: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被任用就推行自己的主张,不被任用就退隐藏身。
讲解
魏了翁的这首《满江红》,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作者在人生旅途中段写下的一篇“心灵独白”。
词的上半部分,作者在观景,更是在观心。他看到的湖水、飞鸟、落花、飞絮,以及带有寒意的露、云、霜、日,都不仅仅是客观的景物,而是他内心感受的投射。当他说“怪天随,人意作阴晴”时,其实是在追问:为什么人的心境会随着外界的变化而波动?为什么人生有那么多顺境与逆境?但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无非数”。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对规律的敬畏和对现实的接纳——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内在的运行法则,明白了这一点,就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下半部分则给出了获得这种平静的“底气”来自哪里。首先,是内在的修养与家学的传承(“方寸地,图书府。老太史,亲分付”)。心中有学问,有道德准则,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其次,是对自我价值的认可(“况身名四海,未为不遇”)。他的价值并非仅仅由官位高低来决定,学问名声同样是对社会的重要贡献。最后,也是最高明之处,是他对“用舍行藏”的透彻理解。他把人生的进退看作一个整体:退的时候(如今日的“闲中”),就静心修养,阅人摩古,积蓄力量;进的时候,就担当大任,实现抱负(“时来将相还须做”)。无论进退,都是生命的一部分,都顺应着“天命”的节奏,也都积极地有所作为或有所不为。
所以,整首词传递给我们的是一种非常成熟、睿智的人生观:既有面对命运的坦然和豁达,又有不失进取心的责任与担当;既有对个人境遇的超脱,又有对现实世界的关怀。这种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在命运与努力之间找到的平衡,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精髓所在。
古诗赏析
这首词展现了魏了翁作为理学家的深邃思考与作为政治家的豁达胸襟。
上片借景抒怀,感悟天命。开篇“湖水平漪,与我意,一般容与”,便将主观情感融入客观景物,营造出一种物我两忘、宁静和谐的意境。随后以“双凫乘雁,落花飞絮”的纷繁动态,反衬内心的从容与接纳。“露冷云寒”、“霜明日洁”两句,通过冷与洁的意象,描绘出高洁清寒的意境,暗喻着诗人不随流俗的品格。最后“怪天随,人意作阴晴,无非数”,由景入理,点明天道与人事的内在联系,将自然界的阴晴变化归结为不可抗拒的“命数”,表现出一种对命运规律的理性认知与坦然接受。
下片直抒胸臆,明志达观。“方寸地,图书府。老太史,亲分付”,笔锋转向内心世界,强调家学渊源与内在修养,这是其安身立命的根本。“况身名四海,未为不遇”,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虽未居高位,但学问名声已传扬天下,并非真正的“不遇”。接着“用舍行藏皆有命,时来将相还须做”是全词思想的升华,将儒家“用行舍藏”的处世哲学与“天命”观相结合:个人进退皆有定数,但当机遇来临,为国为民、担当将相之责亦是义不容辞。这既非消极待命,也非汲汲于富贵,而是一种顺时应势、积极有为的智慧。结尾“且闲中,袖手阅时人,摩今古”,则描绘出词人当下超然物外的状态,在闲适中冷眼旁观世事,品评古今,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愈发显得心胸开阔,气度从容。
全词情景理交融,语言典雅工稳,既有对自然景物的细腻描绘,又有对人生哲理的深刻阐发,展现了宋代文人内省与外求并重的精神世界。
创作背景
魏了翁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政治家。他一生仕途坎坷,屡经起落。这首《满江红》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中“况身名四海,未为不遇”及“用舍行藏皆有命,时来将相还须做”等句来看,应为作者宦海浮沉、历经世事沧桑后所作。此时的他,或许正处于被贬谪或退隐的闲居时期。词中既有对个人仕途际遇的反思,也有对宇宙人生哲理的体悟,将自然景象与人生感悟巧妙融合,体现了作者在历经风波后,内心归于平静、豁达,但仍怀抱用世之志的复杂心态。其父“老太史”的教诲,也贯穿其中,成为他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