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陈亮 〔宋代〕
曾洗乾坤,问何事,雄图顿屈。
试著眼,阶除当下,又添英物。
北向争衡幽愤在,南来遗恨狂酋失。
算凄凉部曲几人存,三之一。
诸老尽,郎君出。
恩未报,家何恤。
念横飞直上,有时还戢。
笑我只知存饱暖,感君元不论阶级。
休更上百尺旧家楼,尘侵帙。
古诗译文
曾经洗涤整顿天地乾坤,试问为何,宏伟的图谋顿时受挫。试着放眼看去,台阶之下,又增添了杰出的人物。向着北方争衡天下的幽深愤恨仍在,来到南方遗留的憾恨是那猖狂的敌酋已失。算来凄凉悲壮的部下还有几人存活,仅仅剩下三分之一。
诸位老将都已凋零尽,年轻的后辈郎君们已崭露头角。国家的恩德尚未报答,家中之事何须顾恤。想着那横飞直上的志向,有时也需暂且收敛。可笑我只知道贪图温饱,感慨您原本就不论阶级尊卑。不要再登上那百尺高的旧家高楼了,楼中的书卷早已被尘埃侵染。
知识点
1. 陈亮与辛派词风:陈亮是辛弃疾的挚友,其词风雄放恣肆、慷慨激昂,与辛弃疾同属豪放词派,多表达抗金救国的政治抱负和怀才不遇的愤懑之情,世称“辛陈”。
2. 满江红词牌:又名“上江虹”“念良游”等,双调九十三字,前阕四仄韵,后阕五仄韵,声情激越,宜抒发豪壮情感与忧愤之思,南宋爱国词人多喜用之。
3. 北伐情结:南宋时期,许多文人志士以“北向”“中原”“恢复”为核心意象,表达对沦陷故土的思念和收复失地的渴望。本词中“北向争衡”“南来遗恨”正是这种时代心理的体现。
4. 典故与象征:“百尺楼”暗用三国刘备与许汜“求田问舍”之典,后常指登高望远、胸怀天下的志向;“尘侵帙”则象征壮志闲置、豪情被世俗所掩,表达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古诗注解
- 曾洗乾坤:“洗乾坤”喻指涤除天下污浊、建功立业,此处形容过往的辉煌功绩或雄心壮志。
- 雄图顿屈:指宏大的抱负突然受挫、无法施展。
- 阶除当下:阶除,指台阶;此处意为就在眼前、当下。
- 英物:杰出的人物,指后起之秀或英杰。
- 北向争衡:指向北方与敌人争衡,暗含北伐抗金、收复失地的志向。
- 狂酋失:狂酋,指敌方的首领;失,指失算、败亡或失去时机。
- 部曲:古代军队编制,此处指部下、将士。
- 诸老尽,郎君出:老一辈的英雄豪杰都已逝去,年轻一代(郎君)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 家何恤:恤,忧虑、顾惜;意为家庭之事何须顾虑。
- 横飞直上:比喻仕途得意、青云直上或事业腾达。
- 戢:收敛、收藏。
- 不论阶级:不计较身份地位的高低。
- 尘侵帙:帙,书套、书卷;意为书卷被尘埃覆盖,形容久未登楼、壮志消磨或人事荒废。
讲解
这首词是陈亮写给一位志同道合的后辈(或友人)的酬赠之作,全篇交织着历史的沧桑感与个人的身世之悲。讲解时可以从以下层次入手:首先,抓住词中“今昔对比”的脉络——上阕通过“曾洗乾坤”的往昔与“部曲几人存”的现状对比,展现抗金事业由盛转衰的悲剧;其次,体会词中“新老交替”的深意,“诸老尽”与“郎君出”不仅是自然规律,更是词人对后继者的殷切期望;再次,理解“个人与家国”的关系,“恩未报,家何恤”体现了南宋爱国士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崇高精神;最后,关注结尾“休更上百尺旧家楼”的复杂心态,表面是劝人莫登楼,实则是因为登楼必望远,望远必生山河之痛、身世之悲,这种欲言又止的笔法,反而将悲愤之情表达得更为深沉。全词语言刚健,情感跌宕,既有英雄失路的悲慨,又有薪火相传的期待,是南宋爱国词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满江红》情感沉郁顿挫,气势慷慨悲凉,是陈亮词风的典型体现。上阕以“曾洗乾坤”起笔,极写昔日抱负之宏大,随即以“雄图顿屈”陡转,形成强烈的落差,奠定了全词悲慨的基调。“阶除当下,又添英物”一句,于苍凉中见希望,暗示后继有人。“北向争衡幽愤在,南来遗恨狂酋失”二句对仗工整,将家国之恨凝聚于“幽愤”与“遗恨”之中,既是对历史的回顾,也是现实心境的写照。末句“算凄凉部曲几人存,三之一”以具体的数字渲染出抗金力量零落殆尽的凄凉,令人触目惊心。
下阕由“诸老尽,郎君出”承上启下,完成了从感伤到寄望的转折。“恩未报,家何恤”展现了词人及同侪以国事为重、舍小家的高尚情怀。“笑我只知存饱暖,感君元不论阶级”两句,通过自嘲与对友人的赞赏,形成了品格上的对照,深化了知己相重的真挚情谊。结尾“休更上百尺旧家楼,尘侵帙”以景结情,百尺楼头本是望远抒怀之地,而今尘埃封书,既暗示了人事变迁、壮志尘封的无奈,也流露出词人不愿再触景伤怀的沉痛,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创作背景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号龙川,是南宋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力主北伐、恢复中原,一生以抗金复国为己任。他多次上书朝廷,痛陈国是,却屡遭打压,终身未仕,壮志难酬。这首《满江红》当作于其中年以后,当时南宋朝廷苟安江南,主和派当权,许多抗金志士或老去或被害,北伐事业屡屡受挫。词中“北向争衡”“南来遗恨”等语,正是基于这种家国沦丧、英雄失路的时代背景。此词可能是写给某位志同道合的友人(或年轻后辈),既感慨老一辈抗金力量凋零殆尽,又对新一代寄予厚望,同时也流露出自身报国无门、年华空老的悲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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