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辛弃疾 〔宋代〕
老子平生,原自有,金盘华屋。
还又要,万间寒士,眼前突兀。
一舸归来轻叶,两翁相对清如鹄。
道如今,吾亦爱吾庐,多松菊。
人道是,荒年谷。
还又似,丰年玉。
甚等闲却为,鲈鱼归速。
野鹤溪边留杖屦,行人墙外听丝竹。
问近来,风月几遍诗,三千轴。
古诗译文
我辛弃疾这一生,原本也拥有过显赫的府邸和华美的房屋。如今归隐,却又希望有千万间广厦,让天下的贫寒之士都能立刻得到庇护,欢颜展露。驾着一叶扁舟归来,如同落叶般轻盈,与投缘的老友相对而坐,清瘦高洁宛如仙鹤。可以说,如今我也很喜爱自己的茅庐,尤其喜欢周围种满的松树和菊花。有人说我是在荒年可以救急的谷米,又有人说我像是丰年里的美玉。怎么能轻易地为了品尝家乡的鲈鱼,就急急忙忙地辞官归隐呢?我喜爱在野鹤栖息的溪边徘徊,拄杖漫步,也喜欢听墙外过往的行人谈论丝竹之乐。若问起近来,吟咏风月的诗篇写了多少,大概已有三千卷之多。
知识点
1.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豪放派词人、将领,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其词艺术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典故。
2. 典故的运用:本词多处巧妙用典。“万间寒士”化用杜甫诗句,表达兼济天下之志;“吾亦爱吾庐”化用陶渊明诗句,表达归隐之乐;“鲈鱼归速”引用张翰典故,表达思乡归隐之情。典故的运用使词作意蕴更加丰富深刻。
3. 对比手法:词中多处运用对比,如“金盘华屋”与“万间寒士”的贫富对比,“一舸归来”的闲适与昔日“金盘华屋”的显赫对比,“野鹤溪边”的幽静与“墙外丝竹”的喧闹对比,通过这些对比,深刻地揭示了词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古诗注解
- 金盘华屋:比喻富贵、显赫的居所和生活。
- 万间寒士:化用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句,表达作者胸怀天下的志向。
- 突兀:高耸的样子,这里指广厦突然出现在眼前。
- 舸:大船。
- 清如鹄:清瘦洁白如同天鹅。形容人的清瘦高洁。
- 吾亦爱吾庐:化用陶渊明《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句,表达对隐居生活的喜爱。
- 荒年谷,丰年玉:比喻人才。荒年的谷米可以救急,丰年的美玉可供赏玩,都是世之珍品,比喻自己是有用之才。
- 等闲:轻易,随便。
- 鲈鱼归速:用西晋张翰见秋风起而思念家乡鲈鱼脍,遂辞官归乡的典故,代指归隐。
- 野鹤溪边:指隐居的环境。
- 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泛指音乐。
- 三千轴:形容诗作数量之多。古代书籍以卷轴装帧。
讲解
这首《满江红》是辛弃疾晚年闲居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他内心世界的一次深刻剖析。词的上阕,辛弃疾首先回顾了自己曾经拥有的荣华富贵(金盘华屋),但笔锋一转,便表达了自己仍心系天下寒士的博大胸怀。这种由己及人的情感,正是他儒家用世精神的体现。随后,他以“一舸归来”、“清如鹄”自喻,描绘了自己归隐后的清贫与高洁。最后一句“吾亦爱吾庐,多松菊”,则直接表达了对当下隐居生活的满足感,松菊象征着孤傲坚贞的品格。
词的下阕,情感更加复杂。他以“荒年谷”和“丰年玉”自喻,表明自己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用之才,但紧接着又用张翰“鲈鱼归速”的典故,对自己这种轻易归隐的行为提出了质疑,流露出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无奈与不甘。然而,这种情绪很快被眼前闲适的生活所冲淡。“野鹤溪边留杖屦,行人墙外听丝竹”两句,通过环境的描写,展现了一幅动静相宜的隐居图景,词人沉浸其中,自得其乐。最后,他以夸张的语气问道,近来吟咏风月的诗篇有多少?答案是“三千轴”。这不仅说明他创作力旺盛,更暗示了他将满腔的报国热情和人生感慨,都倾注于诗词创作之中,以此作为精神的寄托和情感的出口。
整首词在豪放中见细腻,在闲适中藏悲愤,既有对过去辉煌的淡然,也有对现实生活的热爱,更有对自身价值的肯定与无奈,是理解辛弃疾晚年复杂心境的一把钥匙。
古诗赏析
此词情感深沉,笔触细腻,体现了辛弃疾晚年词风的特色。上片开篇以“老子平生”起笔,气势不凡,紧接着“金盘华屋”与“万间寒士”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词人由富贵到归隐,却始终心系苍生的博大胸怀。“一舸归来轻叶,两翁相对清如鹄”描绘了归隐后的洒脱与孤高,而“吾亦爱吾庐,多松菊”则借陶渊明之典,表达了对清静生活的恬淡自适。下片连用“荒年谷”、“丰年玉”、“鲈鱼归速”等典故,曲折地表达了对自己才华的自信,以及被迫归隐的矛盾心理。“野鹤溪边留杖屦,行人墙外听丝竹”将幽静的隐居生活与墙外的尘世喧嚣进行对比,更显出词人内心的宁静与超脱。结尾“问近来,风月几遍诗,三千轴”,以夸张手法展现其创作之丰,将满腔的磊落不平与对自然的热爱,都化作了不朽的诗篇,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辛弃疾晚年闲居江西带湖、瓢泉期间。他一生力主抗金,收复中原,但壮志难酬,屡遭排挤,最终被劾落职,闲居乡村。这首《满江红》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既抒发了他对往昔仕途生涯的感慨,也表达了对眼前闲居生活的复杂心态。词中既有对“金盘华屋”的回忆,也有对“万间寒士”的宏愿;既有对归隐生活的喜爱,也有对自己“荒年谷”、“丰年玉”般才能未被重用的无奈与自嘲。通过与友人的唱和,展现了词人内心入世与出世、壮志与闲情的矛盾与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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