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

深紫色的花苞忽然绽裂。
笑看那烂漫娇红，却并非春色。
换上一袭素妆，重新把青螺轻轻拂拭。
旧日歌声曾共渡烟波江面，如今却占得玉奴般标格。
风霜正寒，瑶台种花之时，赋予它仙风道骨。
闲门白昼轻掩，凄恻难言。
似那淡月下的梨花，重又化作清冷的魂魄。
尚带唾痕香凝，怎忍心攀折摘取。
嫩绿渐渐布满溪畔阴影，蔌蔌粉云从中飞出。
芳艳清冷，刘郎想必已认不得它了。

1.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南宋末会稽人，入元不仕，词与周密、张炎并称“宋末三家”。
2. 《露华》为词牌名，双调九十五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始见于北宋。
3. “唾痕香凝”典出《飞燕外传》：赵飞燕唾于七宝砚，其痕若朱，香气经日不散，后人借以形容花之艳而带冷。
4. “刘郎”典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故事，南朝宋《幽明录》载之，唐诗宋词多用为“旧游”之代称。
5. 宋词咏物，重“不粘不脱”，即既写物态，又寓人情，此篇为典范：写花而处处见亡国之恨。

整首词借“露华”写“冷艳”，借“冷艳”写“遗民”。上片先以“绀葩乍坼”制造视觉惊喜，随即一句“不是春色”把读者拉入非时之悲，暗示江山易主。“素妆”“青螺”是遗民自洗铅华、拒绝新朝之写照；“旧歌共渡烟江”追忆当年承平之乐，“却占玉奴标格”一转，显出虽处乱世仍守高节。下片推开一层，以“淡月梨花”化出清魂，把花升华为仙姿，象征词人精神不降；“怎忍攀摘”是自珍，也是自警。末句“刘郎未应认得”，点破题旨：花仍是花，而世事全非，人已不识。通篇无一字写“愁”写“亡”，却句句带霜雪之音，正是宋词咏物“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的至高境界。

词以“绀葩乍坼”突兀而起，写出花之骤放，却继以“不是春色”一句翻转，点明非时之叹。下片“淡月梨花，重化清魄”，把人间芳艳升入清空，引入仙思，既写花之冰姿，亦寓己之不肯染尘。“尚带唾痕香凝”一句，极艳极冷，将美与哀、香与痛并置，最是惊心。收拍“芳艳冷，刘郎未应认得”，把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一并打入花影之中，余味苍凉。全章设色素淡，而骨韵清刚，咏物而不滞于物，故能“以冷香压万红”。

王沂孙身处宋末元初易代之际，故国覆亡，身世飘摇。此词借咏“露华”——即带露之花，实以白莲或梨花为影，寄托遗民之思。词人观花开非时，色虽娇却非春色，遂以“换了素妆”喻江山易主、衣冠更易；以“风霜峭”喻时局之寒；以“刘郎未应认得”暗示故旧零落、世事全非。全篇在写花之清冷孤高，亦写己之幽独与亡国之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