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香近

腰间系着锦带，佩着吴地弯刀，远行的心绪随雁影横渡秋水。
夜泊枫桥，吟声敲落霜染的枫叶，把船系在桥边。
相思之情不顾年华流逝，呼酒与吴地少女同醉市井。
因她一句软语，我停马在新堤，踏着秋夜绮丽的霞光。
此去已到淮楚尽头。
暮云送我，一程千里。
记得南楼细雨，锦帐香暖，曾经沉醉。
花谷依旧，那偷得春光的秀靥，似小桃小李小桃李。
只能对梦窗自语：我已憔悴。

1. 吴文英号梦窗，与周密、张炎、王沂孙并称“宋末四大家”。
2. 《荔枝香近》为词调名，属双调小令，近拍，多用于写艳情与羁旅。
3. “吴钩”原指吴越所产弯刀，唐诗常借指文人佩剑，添江南气息。
4. “霜红”指枫叶，经霜变红，古人常以“青枫”“霜叶”寓秋愁。
5. 宋代行旅多走运河，苏州枫桥为漕运、客船汇集之地，夜泊景象常见于诗词。
6. 词中“花谷”并非实名，乃借“花”与“谷”两字叠用，造密丽意象，为梦窗炼字特色。

全词以“行旅”为经，以“忆人”为纬。首句写“装备”，次句写“夜泊”，三句写“呼酒”，四句写“驻马”，皆在动态中；而“相思”“曾醉”“憔悴”则在静态回忆里。空间上由吴地到淮楚，再到南楼，复回眼前，形成“去—回—再去”的螺旋结构。时间上“年华”与“依然”对照，见岁月无情。修辞上，动词“敲”“送”“偷”皆使无情之物具情，增加词境灵动。末句自称“梦窗”，把作者从幕后拉到台前，与读者直接对话，完成“自我形象”的塑造，亦使华美辞藻落至真切人情，是梦窗词“密而不涩”的典范。

上片以“锦带吴钩”起，写游子装束与远思，一句“征思横雁水”把空间拉开到云天秋水。“夜吟敲落霜红”炼字新奇，吟诗之声竟能“敲”落枫叶，听觉与视觉互通，霜红与枫桥并用，隐含张继诗境，旅愁顿现。“相思不管年华”一句陡转，把岁月流逝与情感执着对举，语气倔强。下片空间再转，“淮楚尾”三字收束千里行程；“暮云送人”以云写人，无情之物反最多情。回忆“细雨南楼”之醉，与眼前“花谷依然”对照，见出“人不如故”之叹。结句“为语梦窗憔悴”把全词收归自我，号与名对举，出现强烈的身份意识，亦使密丽辞藻终归一声长叹，凄婉不尽。

吴文英一生未第，长期游幕于苏、杭、越中一带。此词约作于南宋理宗淳祐年间，作者由苏州赴浙西，再转道淮楚，水路兼行。词中“枫桥”“吴娃市”皆吴地风物，而“淮楚尾”则示行程已远。全篇将羁旅之愁与忆姬之思交织，是梦窗词“以密丽见悲凉”的典型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