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汪元量 〔宋代〕
绿芜城上,怀古恨依依。
淮山碎。
江波逝。
昔人非。
今人悲。
惆怅隋天子。
锦帆里。
环朱履。
丛香绮。
展旌旗。
荡涟漪。
击鼓挝金,拥琼璈玉吹。
恣意游嫱。
斜日晖晖。
乱莺啼。
销魂此际。
君臣醉。
貔貅弊。
事如飞。
山河坠。
烟尘起。
风凄凄。
雨霏霏。
草木皆垂泪。
家国弃。
意忘归。
笙歌地。
欢娱地。
尽荒畦。
惟有当时皓月,依然挂,杨柳青枝。
听堤边渔叟,一笛醉中吹。
兴废谁知。
古诗译文
站在绿意盎然的芜城上,怀古之情依依不绝。淮山如同破碎,江波滔滔流逝。往昔的人已不在,今人徒生悲伤。令人惆怅的隋朝天子啊,乘坐着锦缎做成的帆船,身边环绕着穿朱红鞋的随从。丛丛的香草,飘展的旌旗,荡起了层层涟漪。击打着锣鼓,拥戴着琼玉做成的乐器,尽情地在宫墙内游乐。直到夕阳西斜,一片黄莺啼叫。此情此景,令人销魂。君臣都醉了,勇猛的士兵懈怠了,往事如飞而去。山河破碎,烟尘四起,风凄凄,雨霏霏,连草木都仿佛在垂泪。家园故国被抛弃,心思早已忘了归去。那曾经笙歌欢娱的地方,如今都已成了荒芜的田埂。只有当时的那轮皓月,依然悬挂在杨柳青青的枝头。听那堤岸边的渔翁,在醉意中吹奏着一曲笛音。这兴亡盛衰的道理,又有谁能知道呢?
知识点
1. 怀古词:本词是一首典型的怀古词。怀古词通常是作者登临古迹,追念往事,抒发感慨的诗词。其特点是将写景、咏史、抒情融为一体。本词借隋炀帝亡国的史实,抒发对南宋灭亡的哀思。
2. 对比手法:本词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对比。上片极写隋朝昔日的繁华欢娱,下片极力描绘今日的凄凉荒芜。通过强烈、鲜明的今昔对比,突出了历史的沧桑巨变和盛衰无常的悲剧主题。
3. 意象运用:词中选取了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如“锦帆”、“朱履”、“琼璈”象征豪奢的生活;“淮山碎”、“山河坠”、“烟尘起”象征国家动荡与破碎;“皓月”、“杨柳青枝”象征自然永恒;“渔叟”、“笛声”象征民间沧桑与历史的旁观者。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全词的意境。
4. 《芜城赋》与“芜城”:扬州古称广陵,南朝宋诗人鲍照曾作《芜城赋》,描绘广陵在战乱后的荒凉景象,后世遂以“芜城”作为扬州的代称,并常与朝代兴废的感慨联系在一起。汪元量用“绿芜城”开篇,不仅点明地点,也奠定了全词怀古伤今的基调。
5.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为南宋宫廷琴师。宋亡后随三宫被掳北上,后为道士南归。其诗词多记录宋亡前后的见闻感受,被称作“诗史”。他的作品充满了深沉的亡国之痛和故国之思,风格沉郁悲怆。
古诗注解
- 绿芜城:指绿草丛生的城,此指扬州(广陵)旧城,即芜城。因鲍照《芜城赋》而得名,代指荒芜的城市。
- 淮山碎:淮山,指淮河两岸的山。碎,形容山河破碎,也可理解为词人观望时,视线因心情沉痛而觉得山影破碎。
- 隋天子:指隋炀帝杨广,他曾开凿大运河,多次乘龙舟南下江都(扬州),穷奢极欲,最终在此地引发动乱并被杀。 li>锦帆:隋炀帝龙舟上装饰的锦缎船帆。
- 环朱履:环绕着穿红鞋的随从,指随行的官员和嫔妃。
- 丛香绮:丛聚着香气和绮罗绸缎,形容宫女和随从服饰华美,香气浓郁。
- 荡涟漪:指船队行驶,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 击鼓挝金,拥琼璈玉吹:敲击着金属乐器和鼓,簇拥着玉制的乐器吹奏。形容宴乐场面之盛大奢华。挝(zhuā),敲打。璈(áo),古代乐器。
- 恣意游嫱:纵情地在宫墙内游乐。嫱,本指宫女,此处指宫苑。
- 貔貅:古代传说中的猛兽,比喻勇猛的军队。
- 荒畦:荒芜的田地,指废墟。
讲解
这首《六州歌头》是汪元量抒发亡国之恨的代表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第一层:触景生情,点明主旨(开头)
“绿芜城上,怀古恨依依。”起笔即点明地点和情感。登上这曾经繁华、如今却绿草丛生的芜城(扬州),心中涌起的是绵绵不绝的怀古之恨。这个“恨”字是全词的基调,既包含对历史教训的痛惜,也包含对现实处境的哀痛。
第二层:追忆往昔,极写繁华(“淮山碎”至“乱莺啼”)
接着,词人将思绪拉回隋朝。他描绘了隋炀帝南巡的盛况:浩浩荡荡的锦帆船队,衣着华丽的随从,喧嚣的鼓乐,尽情纵欲的游乐。这一系列画面色彩鲜明,场面宏大,看似客观描述,实则暗含批判。“恣意游嫱”四字,点明了统治者不顾民生、一味享乐的丑态。而“斜日晖晖,乱莺啼”则在繁华中透露出一种日薄西山、时局动荡的不祥预感,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
第三层:直面现实,描绘衰败(“销魂此际”至“尽荒畦”)
“销魂此际”一句,情感急转直下。“君臣醉”对应着“貔貅弊”,揭示了统治者的昏聩和军队的瓦解。“事如飞”三字,极言历史变迁之迅速。紧接着,“山河坠,烟尘起”六个字,用急促的节奏和沉重的意象,高度概括了江山易主、战火纷飞的亡国过程。随后,“风凄凄,雨霏霏,草木皆垂泪”等一系列凄风苦雨的意象,将亡国的悲哀渲染得淋漓尽致,天地万物仿佛都沉浸在这无尽的哀痛之中。“家国弃,意忘归”更是直抒胸臆,表达了身为亡国之民,故国已逝,灵魂无所归依的绝望。曾经充满笙歌的欢乐之地,如今变成一片荒芜的田埂,这巨大的反差,令人读之心碎。
第四层:以景结情,寄托兴亡之思(结尾)
“惟有当时皓月,依然挂,杨柳青枝。”在一切都已改变、毁灭之后,只有那天上的明月依然如故,静静地照在青青的杨柳枝上。这永恒的自然是无情的,也是公正的,它见证了昔日的繁华,也目睹了今日的凄凉。这几句诗,意境空灵悠远,蕴含着深刻的哲理。最后,“听堤边渔叟,一笛醉中吹。”画面从历史的长河中拉回到现实的江边,一个普通的渔翁,在醉意中吹着笛子。这笛声,既像是无意识的消遣,又像是历史沧桑的悠悠诉说。他是否知道这堤岸见证过的兴衰?一句“兴废谁知”,将问题抛给了读者,余音袅袅,发人深省。
总而言之,这首词结构谨严,层次分明,情感由隐而显,由豪迈转为悲怆,最终归于深沉的哲理思索。它不仅是一首优秀的怀古词,更是一曲哀悼故国、反思历史的悲歌。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怀古为题,实为感时伤世之作。全词气势奔放,情感沉痛,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上片追忆隋炀帝当年游幸江都的盛况,“锦帆里”、“环朱履”、“丛香绮”、“恣意游嫱”,极尽铺陈渲染,描绘出一幅声色犬马、奢靡无度的画卷。然而“斜日晖晖,乱莺啼”已暗含好景不长的哀婉之气。下片笔锋陡转,直写繁华过后的凄凉。“山河坠,烟尘起”,迅速转入国破家亡的惨境。“风凄凄,雨霏霏,草木皆垂泪”,以自然景物拟人化,渲染出天地同悲的氛围。昔日的“笙歌地,欢娱地”变成今日的“尽荒畦”,今昔盛衰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结尾“惟有当时皓月,依然挂,杨柳青枝”与“听堤边渔叟,一笛醉中吹”两句,以景结情,皓月依旧,人事全非,渔叟的一曲笛音,似在诉说着千古不变的兴亡哲理,留下无穷的韵味与深沉的叹息。全词将历史的纵深感与现实的沧桑感完美结合,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词为宋末元初词人汪元量所作。汪元量亲身经历了南宋灭亡的过程,并以宫廷琴师身份随宋恭帝及太后等被掳北上,饱尝亡国之痛。这首词通过对隋炀帝穷奢极欲导致亡国的史实进行咏叹,借古讽今,影射南宋统治者的荒淫误国。词人登上扬州(即诗中的“芜城”,广陵)这一历史名城,面对江山易主、故国沦丧的现实,触景生情,将历史的教训与眼前的悲凉融为一体,抒发了深沉的兴亡之感和对故国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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