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
赵彦端 〔宋代〕
_言日出。
天上漫试,人间无术。
一笑归来,身如蝉蜕,首如龟缩。
年年白酒黄花,共愿我,光风霁月。
不道道人,骎骎老去,如何消得。
古诗译文
谈论“道”与玄理的话语天天都能说出口。
上天想要在人间尝试着推行这些高妙的道理,但人间却没有办法、没有途径去实现它。
一笑之间归隐而去,身体如同蝉蜕皮般脱去尘世的束缚,脑袋像乌龟缩进壳中一样,收敛起锋芒,与世无争。
年复一年,只有白酒与黄菊相伴,共同祝愿我,能拥有光风霁月般明朗、开阔的胸怀。
不说那修行之人,已然在渐渐老去,又该如何消磨这剩余的时光呢?
知识点
词牌名《柳梢青》:又名《陇头月》、《早春怨》等。双调小令,正体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其格律严谨,音节和谐,适合表达清新婉约或略带感伤的情感。
巵言:典出《庄子·寓言》。巵是古代的一种酒器,满则倾,空则仰,随物而变。引申为毫无成见、天天变化更新、顺应自然的言论。在词中用以代指谈论道家玄理。
蝉蜕:既是一个生物学名词,也是道教和文学中的重要意象。道教中常指修真者解脱肉身,羽化成仙。文学中则比喻摆脱尘世羁绊,获得精神自由。苏轼《前赤壁赋》有“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意境与之相通。
光风霁月:出自黄庭坚《濂溪诗序》:“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后多用来形容人雨过天晴般明净、开阔、坦荡的胸怀和品格。
白酒黄花: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白酒(清酒)与菊花(黄花)常常组合出现,象征隐逸、高洁、淡泊的生活情趣。尤其是在重阳节,饮菊花酒是传统习俗,如孟浩然《过故人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古诗注解
- 巵言:出自《庄子·寓言》:“巵言日出,和以天倪。”指随物而变、没有固定成见的言辞。这里指谈论道家玄理或高妙的话语。
- 天上漫试,人间无术:意思是上天(或指自然、大道)想要在人间尝试(推行这些道理),但人间却没有能力或方法去实践。
- 一笑归来:指诗人看透世事,潇洒地选择归隐。
- 蝉蜕:蝉脱去皮壳,比喻人脱去肉体凡胎或尘世的束缚,获得解脱。
- 首如龟缩:像乌龟遇到危险时将头缩回壳中,比喻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以求自保或内心宁静。
- 白酒黄花:白酒指清酒,黄花指菊花,两者常代指隐居简朴的生活,也指重阳节的时令风物。
- 光风霁月:雨过天晴时风清月明的景象,比喻开阔的胸襟和坦荡的心地。
- 不道:不但,不说。这里有“且不说”或“岂不知”之意。
- 道人:诗人自称,指修行或追求超脱尘世的人。
- 骎骎:形容马跑得很快的样子,比喻时间迅速流逝,事物进展迅速。这里指岁月匆匆,人很快老去。
讲解
这首词是一位历经世事的宋代文人赵彦端,在晚年写给自己的心灵独白。全词围绕“归隐”与“衰老”两个主题展开,既有道家的超脱,又有文人的感怀。
上片讲他为何归隐以及归隐后的状态。他并非不关心世事,相反,他满腹经纶(巵言日出),却发现在纷扰的人间,这些高妙的道理根本无法施行(天上漫试,人间无术)。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让他选择了“一笑归来”。这“一笑”是释然,也是决绝。归隐后的他,像蝉蜕去了壳,摆脱了世俗的重负;像乌龟缩回了头,不再理会外界的纷扰,这是一种内敛的、自我保护式的生存智慧。
下片讲他归隐后的生活和对生命的思考。生活是年复一年的重复(年年白酒黄花),虽然简朴,但内心却可以保持“光风霁月”般的开阔与坦荡,这是归隐给他带来的精神富足。然而,词的最后他并没有停留在这种怡然自得中,而是清醒地意识到“骎骎老去”的现实。他问自己“如何消得”——该如何消磨、安度这所剩不多的光阴呢?这个问题,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留给了读者。这既是对生命流逝的轻微叹息,也是对如何过好余生的深沉叩问,让整首词的境界从单纯的隐逸,上升到了对生命终极意义的关怀。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简洁的语言,勾勒出一位看透世事、选择归隐的智者形象。上片开篇“巵言日出”引用庄子典故,奠定了全词谈玄论道的基调。“天上漫试,人间无术”八字,深刻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蕴含着对世俗无法领会并践行高妙道理的无奈。随后“一笑归来”的“笑”字,是全词词眼,将这种无奈转化为洒脱超然的姿态。“身如蝉蜕,首如龟缩”运用两个生动的比喻,形象地描绘出诗人脱去尘累、敛藏自守的归隐状态。
下片转而描写归隐生活。“年年白酒黄花”点明了时间的流逝与生活的重复,但这种重复并不枯燥,反而有“光风霁月”般的心境相伴,展现了诗人内心的澄明与开阔。结尾三句笔锋一转,流露出深沉的感叹:“不道道人,骎骎老去,如何消得。”尽管心境豁达,但面对“骎骎老去”的现实,诗人依然发出了“如何消得”的疑问。这种疑问,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如何安度晚年、如何安顿身心的哲思,使全词在超脱之外,更添一份厚重与真实的人情味。
创作背景
赵彦端是宋代宗室子弟,一生历经宦海浮沉。这首《柳梢青》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词意来看,当是其晚年之作。词人饱经世事沧桑,对人生有了更深的体悟。他深受道家思想影响,有感于高妙的道理虽在谈论,却难以在现实社会中施行,于是选择归隐田园,过着与白酒黄花为伴的简朴生活。词中既表达了归隐后内心的宁静与豁达,也流露出对时光飞逝、人生易老的淡淡无奈与惆怅,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具有的出世与入世矛盾交织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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