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晏几道 〔宋代〕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
罗裙香露玉钗风。
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酒醒长恨锦屏空。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古诗译文
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是在阶前斗草的时候。后来再次相逢,是在楼上穿针乞巧的七夕之夜。那时你穿着罗裙,裙上带着香露,玉钗在微风中轻颤。你美丽的妆容上,双眉沁出青黛之色,害羞的脸颊上泛着粉红的娇晕。
春光随着流水匆匆远去,你也像那飘忽的云彩,不知最终与谁在一起。酒醒之后,空对着华美的屏风,心中只剩下长长的悔恨。想要寻你,只能在梦中的小路上,哪怕是在纷飞的细雨和飘零的落花之中,我也要执着地找你。
知识点
1. 晏几道与“二晏”:晏几道与其父晏殊合称“二晏”,是北宋词坛的重要代表。晏殊官至宰相,词风圆融旷达;晏几道一生落魄,词风更显凄婉感伤,情感真挚强烈,后世评价其词“秀气胜韵,得之天然”。
2. 《临江仙》词牌: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此调多用以抒发个人情感,如感慨、怀旧、思念等,音节流丽谐婉。晏几道尤擅此调,所作多篇皆为名作。
3. 词中的对比与呼应:上片极写初见时的美好与女子的娇媚,下片极写别后的凄凉与相思的痛苦。上下片形成强烈的对比,以乐景写哀情,更增其哀。同时,“流水”与“春远”呼应上片的“初见”与“曾逢”,暗示美好时光的流逝;“梦里路”与“落花中”则与上片“阶前”、“楼上”的现实空间形成虚与实的呼应。
4. 比兴手法的运用:下片起首“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运用比兴。以“流水”喻时光,以“行云”喻人,既形象又含蓄,将抽象的离别与相思表达得极具画面感和诗意。
古诗注解
- 斗草:古代的一种游戏,又称“斗百草”,多在端午节前后进行。女子们采集各种花草,以品种多寡或草茎相斗的韧性来比试胜负。
- 穿针:指七夕节的乞巧活动。传说农历七月初七晚上,女子们对着月亮穿针引线,向织女乞求一双巧手。
- 罗裙香露:指女子穿的丝罗裙子,沾湿了夜晚的露水,暗示相见是在夜晚或清晨时分。
- 玉钗风:意指玉钗在风中微微颤动,形容女子头饰的灵动,也暗指女子风姿绰约。
- 靓妆:指精心打扮过的妆容,艳丽的妆饰。
- 眉沁绿:形容女子眉毛的青绿色,如同沁出的黛色,指眉毛画得青翠动人。
- 羞脸粉生红:描写女子害羞时,粉白的脸上泛起的红晕。
- 流水、行云:这里都比喻已经离去的心上人,如流水一去不返,如行云飘忽不定。
- 锦屏:华丽的屏风,代指昔日两人共处的闺阁环境。
讲解
这首《临江仙》是晏几道回忆与怀念一位女子的深情之作。我们可以从四个层次来理解这首词:
第一层:初见的美好。 词人没有平铺直叙,而是选择了两个具有代表性的场景:“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斗草和穿针都是古代女子的传统活动,这样的场景设定,不仅点明了相遇的时间和场合,更赋予了这段感情一种清新、纯真、带有民俗风情的底色,让人印象深刻。
第二层:记忆中的细节。 接下来的三句是对女子形象的精细描绘。“罗裙香露玉钗风”,写出了她夜间或清晨携露而来的动态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则是面部特写,绿眉红脸,色彩对比鲜明,活画出一位妆扮精致、又略带羞涩的少女形象。这些细节描写,说明词人对这位女子的爱慕之深,以至于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装束都铭刻在心。
第三层:别后的怅惘。 下片一开始,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转而面对残酷的现实。“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美好的春光和心爱的人都一去不返了,她像天上的云彩一样飘忽不定,不知最终和谁在一起。这两句充满了对命运无常的无奈和深切的思念。
第四层:梦中的追寻。 现实无法再见,词人只能借酒消愁,然而“酒醒长恨锦屏空”,酒醒后的空虚感反而更加强烈。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寄希望于梦境。“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即使是梦中,他也不惧风雨和落花的阻隔,执着地去寻找她的踪迹。这个结尾极为凄美,既写出了相思的刻骨铭心,也给全词笼罩上了一层迷离、感伤的诗意,令人回味无穷。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深情的笔触,追忆了与一位女子从相识、相恋到离别、相思的全过程。上片以倒叙手法,选取了“斗草阶前”和“穿针楼上”两个极具生活气息和节日氛围的场景,概括了两人初逢与重逢的美好时光。后两句则用工笔细描,通过“罗裙香露”、“玉钗风”、“眉沁绿”、“脸生红”等细节,生动传神地刻画了女子的美丽、娇羞与动人风姿,将记忆中的形象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下片笔锋陡转,由回忆回到现实。“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以比兴手法,感叹时光流逝,佳人如云雨般飘散,不知去向,流露出无尽的怅惘。继而“酒醒长恨锦屏空”,将这种失落感具象化,酒醒后面对空荡荡的锦屏,物在人亡的哀痛愈加深沉。结尾“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则是在现实中无法寻觅的绝望中,转向梦境寻求慰藉。梦中他不惧飞雨落花的凄迷,执着地去追寻她的踪迹,这份痴情,这份执着,感人至深,将全词的相思之情推向了高潮。
创作背景
晏几道(约1038年—1110年),字叔原,号小山,是北宋著名词人晏殊的第七子。他出身显贵,但家道中落,一生仕途不顺,性格孤傲耿介。他的词风与其父相似,但更精于言情,尤其是对过去那段富贵、风流生活的追忆,以及对歌女、侍妾的怀念之情。这首《临江仙》就是一首典型的怀人之作。词中通过回忆与一位女子从初识到分离的几个生活片段,抒发了对往昔美好爱情的深深眷恋和情人离去后的无限惆怅。这种对旧情的执着追忆,与他本人“落拓一生,华屋山丘,身亲经历”的身世之感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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