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陡峭碧绿的山峰参差耸立着十二座，清冷的烟雾笼罩着寒冷的树木，一层又一层。那里是瑶姬的宫殿，仿佛有神仙的踪迹。金色的香炉，珠玉的帷帐，香烟缭绕，白昼里香气也显得格外浓郁。自从楚王从高唐梦中惊醒之后，人间再也找不到与她相逢的路。直到今天，那云雨仿佛还带着愁苦的面容。月亮斜挂在江面上，远行的船只划破了晨光，远处的钟声响起。

谢家的仙观寄托在云层之上，山岩上的女萝低垂拂地，形成了绿荫。幽深的洞门并不关闭，白云悠悠，深不可测。当年的炼丹炉，据说能将一粒丹药化为黄金。石壁上彩绘的衣裳好像半挂着，松涛声长久地传来，仿佛在弹琴。时常能听到仙鹤在前面的树林里鸣叫。那十洲三岛般的盛会，我该去哪里寻找呢？

渭水边的宫殿和咸阳城中的树木已经凋零，我独自登上华美的楼阁，心中百无聊赖。含着深情不说话，自己吹起了洞箫。声调清越，含着幽恨，仿佛随着天风飘荡。为什么那乘坐神龙的人忽然降临，好像知道我的深情厚意前来相招。一同去往三清仙境的路途并不遥远。人间的画屏上，画着用彩笔描绘的娇美神女。

江水环绕着黄陵庙，春日的庙宇格外清闲，娇美的黄莺独自关关地鸣叫。满庭院重重叠叠地布满了绿色的苔斑。阴云似乎无事可做，四散着各自归向山峦。箫鼓声渐渐稀疏，香火已冷，月亮也收敛起了弯弯的蛾眉。人人都说这种风流韵事胜过人间，要知道我这个狂客，是拼死也要为红颜的。

洁白的洛水春光潋滟，水波平缓，千重妩媚的浪花刚刚泛起。水波之上，仿佛凌波微步的罗袜轻轻移动。烟霭笼罩，阳光照耀，头上的珠翠半明半暗。风儿吹着她的宝衣，仿佛要翩翩起舞，那姿态如鸾凤回旋，令人惊叹。也知道她心中或许应允了，但又怕不成。陈王曹植的辞赋，千年之后依然享有盛名。

柳丝如带，在汉水之滨随风飘摇，平旷的草地与两岸风光争相匀和。鸳鸯成对地在水中沐浴，水痕尚新。把玩明珠的游女，嘴角含笑，眼中含着春意。她轻轻移动脚步，鬓发上的蝉鬓微微颤动，罗裙带起了一点点轻尘。那水晶宫殿怎能无缘无故出现？白白地劳烦她纤手，解下佩玉赠给心上人。

洞庭湖波浪高涌，拍打着晴朗的天空，君山像一点青烟凝聚在湖心。这里的真境属于神仙所有。玉石楼台、珍珠殿阁，与月轮交相辉映。万顷平湖秋色清冷，星辰的倒影参差垂落。经霜的橘林，颜色更加红艳。它与南面的罗浮山下，有道路暗暗相连。

1. 牛希济：五代词人，生于约公元913年前后，陇西（今甘肃）人。词人牛峤之侄。前蜀时累官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后唐灭蜀后，入洛，后事后唐。其词以《临江仙》七首和《生查子》（新月曲如眉）等最为著名，风格清丽婉转，善用比兴寄托。

2. 《临江仙》：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原曲多用以咏水仙，故名。双调小令，常见格式有五六字起、六六字起等。此词牌音节流美，适合抒情写景。牛希济这组《临江仙》为联章体，分咏七事。

3. 联章体：词的一种体式，指用两首或两首以上的同调或不同调的词，组合起来咏写同一主题或相关联的题材，构成一个完整的组诗。牛希济的七首《临江仙》分咏七个不同的神女传说，合起来则展现了多彩的仙道世界与人神爱恋。

4. 巫山神女：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人物。最早见于宋玉《高唐赋》和《神女赋》。传说楚怀王游高唐，昼寝，梦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

• 峭碧参差十二峰：指巫山十二峰，峭拔碧绿，高低错落。十二峰，即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
• 瑶姬宫殿：指神女庙。瑶姬，传说为赤帝之女，死后葬于巫山之阳，成为巫山神女，即宋玉《高唐赋》中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者。
• 楚王惊梦：用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梦与神女相遇的典故。典出宋玉《高唐赋》序。
• 谢家仙观：指谢真人或谢女仙所居之道观。古代有谢姓女子得道成仙的传说。
• 丹灶：炼丹的炉灶。道家认为可炼出金丹，服之长生或点化黄金。
• 十洲：道教称大海中神仙居住的十处名山胜境，为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
• 渭阙宫城：指秦都咸阳的宫殿。渭，渭水。
• 乘龙人：指萧史。传说萧史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后夫妻乘凤（一说乘龙）飞升而去。
• 三清：道教所指的玉清、上清、太清三清境，为神仙所居的最高仙境。
• 黄陵：黄陵山，在湖南湘阴县北，洞庭湖畔。山上有黄陵庙，祭祀舜之二妃娥皇、女英。
• 判死：拼死，不顾性命。
• 凌波罗袜：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句意，形容洛神步履轻盈。
• 陈王辞赋：指曹植的《洛神赋》。曹植曾封陈王，谥号“思”，世称陈思王。
• 弄珠游女：用郑交甫于汉皋台下遇二女，解佩珠相赠的典故。事见《韩诗外传》。
• 水精宫殿：形容极其华美精巧的水中宫殿，即龙宫之类。
•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
• 君山：在洞庭湖中，又名湘山，相传为舜妃湘君游处，故称。
• 罗浮山：在广东增城、博罗、河源等县间，为道教名山，传说葛洪曾在此炼丹。

牛希济的这组《临江仙》词，以其丰富的内容、清雅的格调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在花间词中独树一帜。全词由七首组成，宛如七幅精美的画卷，分别描绘了巫山神女、谢女仙踪、弄玉吹箫、湘妃泪竹、洛神惊鸿、汉皋游女、洞庭君山等七个动人的神话传说与仙道故事。

词作艺术特色鲜明：

其一，选材精妙，意境空灵。作者选取的都是与“神女”“仙踪”相关的题材，本身就具有浪漫色彩和朦胧美感。无论是“瑶姬宫殿”“丹灶化金”，还是“凌波微步”“解佩赠珠”，都营造出一种迷离惝恍、亦真亦幻的意境，将读者带入一个超脱尘俗的神仙世界。结尾“罗浮山下，有路暗相连”更添神秘色彩，仿佛仙境与人间仅一线之隔。

其二，情景交融，善于用典。牛希济并非简单地复述故事，而是将典故与眼前景、心中情巧妙结合。如“至今云雨带愁容”，将自然景象拟人化，赋予其神话人物（瑶姬）的情感，化典无形。“月斜江上，征棹动晨钟”则在缥缈的仙境后突然接入人间行旅的实景，形成仙凡对比，韵味悠长。写洛神“风引宝衣疑欲舞”，写游女“微笑自含春”，皆能抓住神话人物的核心神韵，使之跃然纸上。

其三，语言清丽，音律和谐。词作语言不似某些花间词的秾丽堆砌，而是偏向清雅流丽，如“素洛春光潋滟平”“洞庭波浪飐晴天”，画面明净而富有动感。句式长短错落，韵律优美，读来琅琅上口，具有很强的音乐美感。结尾常常由仙及凡，或由景生情，留下悠悠不尽的余味。

这组词体现了牛希济丰富的想象力与高超的艺术技巧，通过仙凡之间的对比与沟通，曲折地反映了人间的情感与缺憾，是五代词坛上不可多得的佳作。

牛希济是五代十国时期前蜀的词人，生活在政局动荡、战乱频仍的晚唐五代。他的作品多承袭花间词风，以描写男女艳情、离别相思为主，但同时也融入了一些历史与神话的感慨。这组《临江仙》共七首，并非作于一时一地，而是联章体形式，分咏不同的神女传说或带有仙道色彩的题材。第一首咏巫山神女，第二首咏谢女仙踪，第三首咏弄玉吹箫，第四首咏湘妃（黄陵庙），第五首咏洛神，第六首咏汉皋游女（解佩），第七首咏洞庭君山仙境。作者借这些优美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寄托了自己对美好理想的向往、对人生际遇的感慨，或者仅仅是以清丽文雅的笔触再现这些动人的仙凡爱恋与缥缈的仙境，反映了当时文人词客对神仙世界和浪漫情爱的普遍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