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朱敦儒 〔宋朝〕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
尘劳何事最相亲。
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
世间谁是百年人。
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古诗译文
真可笑啊,人生就像一场颠倒的梦幻,原来终究如同浮云一般虚幻不定。在这尘世劳碌中,究竟什么事最让人亲近呢?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忙碌:今天从清晨忙到黑夜,过了腊月,转眼又迎来了春天。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永远没有停歇之处;飞驰的日光匆匆向西沉落,时光一去不返。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做那百年长寿之人呢?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必须看清楚,认取自己的本真之心,这才是最要紧的。
知识点
1. 朱敦儒:字希真,号岩壑老人,宋代著名词人。他的词作风格独特,早期作品多描写寻花饮酒、轻狂放逸的生活,被称为“希真体”或“朱希真体”;南渡后的作品则多感慨家国不幸,风格沉郁苍凉;晚年隐居后,词风又趋于冲淡闲适。他是宋词发展史上一位重要的过渡人物,对后世词坛,特别是对南宋的辛弃疾、陆游等人有一定影响。
2. 《临江仙》词牌: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又名《谢新恩》、《雁后归》、《画屏春》等。格律俱为双调,字数有五十二字、五十四字、五十八字、五十九字、六十字、六十二字等多种格式。朱敦儒此首为常见的五十八字体,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此调内容多用以抒写个人情志、感慨人生或吟咏景物。
3. 浮云意象: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浮云”是一个经典意象,最早可追溯到《论语》中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比喻超然物外、看轻名利的态度。后世诗歌中,“浮云”更多地被用来象征人生的漂泊不定、世事的变幻无常以及功名利禄的虚幻。如李白“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等,本词中的“浮云”则更侧重于表达人生如梦的虚幻感。
古诗注解
- 堪笑:可笑,值得一笑。这里有自我解嘲、看破红尘的意味。
- 颠倒梦:指世事纷扰,如梦一般颠倒是非,虚幻无常。
- 浮云:飘浮的云彩,比喻世事的虚无缥缈、变幻无常。
- 尘劳:佛教徒谓世俗事务的烦恼,亦泛指事务劳累或尘世间的劳苦。
- 过腊又逢春:过了腊月(年关),又遇到了春天。形容时光飞逝,岁月流转。
- 飞光:飞逝的光阴、时光。
- 百年人:指长寿活到一百岁的人,也泛指长寿者。
- 个中:此中,这其中。
- 著眼:(用目光)注意看,把眼光放在某处。即“着眼”。
- 认取自家身:认清楚自己的身体和本心。这里有认清自我、坚守本真,不为外物所动的意思。
讲解
朱敦儒的这首《临江仙》是一首充满人生哲理的感叹之作。全词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在短暂而充满劳碌的人生中,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追求和亲近的?
词的上半部分通过“堪笑”和“浮云”来否定世人眼中所追求的功名利禄和世俗价值,认为它们不过是颠倒的梦境和过眼云烟。随后一个设问,将人们的视线拉回到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这看似平淡的两句,实则揭示了大多数人生命的基本状态:在时间的单向流动中,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行,周而复始,直至终点。
下片则通过对“流水”和“飞光”这两个自然景象的描绘,进一步强化了时间流逝的不可逆转,并发出“谁是百年人”的沉重叹息,感叹生命的脆弱与短暂。然而,词人并非要导向纯粹的悲观,而是在最后两句给出了他的解脱之道:“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这是一种向内转的智慧,既然无法改变外部世界的运行规律和生命的长度,那么我们可以拓宽生命的宽度,找寻精神的锚点。这个“自家身”,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身体,更是指人的本心、本性,是那份不受外界荣辱得失影响的独立人格和精神世界。
整首词由对人生的怀疑和慨叹开始,最终落脚于对自我本真的确认和坚守,展现了词人深邃的洞察力和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对于生活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人来说,也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笑”字开篇,却饱含深沉的悲凉。上片以“颠倒梦”和“浮云”为喻,直接点明了对整个人生虚幻性的认识,起笔便定下了超然却又无奈的基调。“尘劳何事最相亲”一句设问,自问自答,用最普通的“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作答,揭示了凡人一生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琐碎劳碌中悄然流逝的真相,平淡中见深刻。
下片进一步借景抒怀。“流水滔滔”与“飞光忽忽”两个意象,生动地描绘了宇宙的永恒和人生的短暂,加剧了光阴迫促的紧迫感。“世间谁是百年人”的诘问,更加强化了生命的悲剧意识。然而,词人并未沉溺于悲观,而是在结尾处笔锋一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这既是全词的词眼,也是词人人生智慧的结晶。既然外部世界变幻无常、无法把握,那么不如将目光收回,关注自身的内心世界,坚守自我本真。这种在虚无幻灭感之后寻求精神归宿的觉悟,使得全词意境深远,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朱敦儒是两宋之交的著名词人,早年生活豪放,以清高自许,不愿做官。北宋灭亡后,他颠沛流离,南下避乱,晚年出仕南宋,后又因故被罢官。这首《临江仙》极有可能创作于他历经世事沧桑、阅尽人间冷暖的晚年时期。词中充满了对人生如梦的感慨、对时光飞逝的无奈,以及看透世情后寻求自我解脱的旷达。这种“认取自家身”的思想,正是他饱经忧患后,希望在乱世中保全自我、回归本真心态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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