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陈与义 〔宋代〕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古诗译文
回忆当年在午桥桥上饮酒,在座的都是英雄豪杰。长长的沟渠中,月影随水流淌,悄然无声。在杏花稀疏的影子里,我们吹起笛子,直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同一场梦,此身虽然还在,回想起来仍觉心惊。闲来登上小阁楼,观赏雨后初晴的景色。古往今来多少兴亡旧事,都随着三更时分的渔歌,悠悠传唱。
知识点
词牌“临江仙”的格律特点: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双调五十八字或五十六字,上下片各三平韵。陈与义此词为双调六十字,属变体,上下片末句多用“仄平平仄平”句式,音节流美。
对比手法:本词最显著的写作手法是今昔对比。上片极写早年洛阳午桥宴饮的豪迈与风雅,下片转写二十余年后历经沧桑的惊悸与深沉,通过强烈的反差,凸显了时代的变迁和个人的身世之感。
以景结情:结尾“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是典型的以景结情。不直接抒发议论,而是将深沉的历史感慨融于悠远的渔歌夜景之中,营造出空灵蕴藉的意境,给读者留下无穷的回味空间。
陈与义的“简斋体”:陈与义是江西诗派“三宗”之一,其诗风格雄浑沉郁,词作却疏朗明快,自然流转,独树一帜,被后人称为“简斋体”。这首词语言清新洗练,意境空灵,是其词风的典型代表。
古诗注解
- 临江仙: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小令。
- 午桥:在洛阳城南,唐朝宰相裴度有别墅在此,是唐代士人游赏宴饮之地,此处借指当年在洛阳与友人欢聚的场所。
- 坐中多是豪英:坐席之中大多是英雄豪杰。指与作者交游的都是当时有志之士。
- 长沟流月去无声:月光随着长长的沟渠中的流水悄然逝去,形容夜色的静谧和时光的流逝。
- 杏花疏影:杏树枝条稀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 二十余年如一梦:从作者在洛阳的青年时代到写作此词时,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往事如梦。
- 此身虽在堪惊:自己虽然还活着,但回想经历的沧桑巨变,感到心惊胆战。
- 新晴:雨后初晴,这里也暗指时局暂时的平静或心境的变化。
-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古往今来的多少历史往事,都化作了半夜里渔夫的歌声。表现出一种超脱历史兴亡的旷达与无奈。
讲解
这首《临江仙》是陈与义晚年追忆往昔之作,情感深沉,结构精巧。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上片)是“忆昔”。词人开篇直接进入回忆,描绘了一幅洛阳午桥豪杰夜饮图。“长沟流月”写环境之静谧优美,“杏花疏影,吹笛到天明”写人物之风流潇洒。这里的光影、笛声与月色交织,营造出一种纯净、美好、充满理想色彩的青春画面,是词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第二层(下片前两句)是“感今”。一句“二十余年如一梦”,将笔触从美好的回忆猛然拉回残酷的现实。这二十余年,包含了靖康之变、南渡流亡等一系列国难与个人磨难。“此身虽在堪惊”五个字分量极重,道出了劫后余生者的共同心理:对于经历过巨大灾难的人来说,活着本身便是一种奇迹,回想起来仍觉心惊肉跳。这一层与上片形成强烈对比,突显了时代的悲剧。
第三层(下片后三句)是“超脱”。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词人“闲登小阁看新晴”,一个“闲”字看似平淡,却蕴含着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无奈。最后,他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时空,“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无论是当年的豪情,还是个人的伤痛,在漫长历史和渔夫的歌声中都显得渺小。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在参透历史兴亡后的一种深沉旷达,让全词的情感得到了升华,余味无穷。
整首词将个人命运融入历史长河,语言优美,意境深邃,充分展现了陈与义作为南渡词人深沉悲慨而又疏朗自然的独特风格。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对比手法为核心,将昔日的豪情欢聚与今日的孤寂沧桑形成强烈对照,意境空灵而深沉。上片追忆洛中旧游,笔调轻快明丽。“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起笔便点出当年宴饮的豪迈气概。“长沟流月去无声”写景极佳,将动态的流水与静态的月光结合,营造出静谧而流逝的意境。“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更是以疏朗的笔触,勾勒出清幽雅致、潇洒不羁的少年意气和诗酒风流。
下片陡转直下,抒写今日的感慨。“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用“梦”字概括了二十多年间国破家亡的巨大变故,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沉痛。结尾“闲登小阁看新晴”以“闲”字写尽饱经忧患后的落寞与无奈,而“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则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升华为对历史兴亡的深沉叹息,以渔歌的悠远超脱作结,显得余韵悠长,含蓄不尽。全词在时空的跳跃中,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融为一体,语言疏朗自然,情感沉郁悲壮,是陈与义词风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词大约作于南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年)或之后,作者陈与义晚年隐居浙江湖州青墩镇时。词中追忆的“午桥”宴饮发生在北宋徽宗政和年间(约1110年左右),当时陈与义二十余岁,在洛阳与一群有志青年交游,生活潇洒惬意。然而,靖康之变(1127年)后,北宋灭亡,中原沦陷,陈与义南渡避难,历经辗转,饱经离乱之苦。二十多年后,作者已是五十余岁的老人,在历经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后,闲居江南,回想起当年的豪情与今日的沧桑,百感交集,于是写下这首词,抒发了对往昔的深切怀念和对世事无常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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