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李弥逊 〔宋代〕
多病渊明刚止酒,不禁秋蕊浮香。
饮船歌板已兼忘。
吴霜羞鬓改,无语对红妆。
小捻青枝撩鼻观,绝胜娇额涂黄。
独醒滋味怕新凉。
归来烛影乱,欹枕听更长。
古诗译文
我这多病的身体,就像陶渊明那样刚刚戒了酒,受不了这秋日菊花浮动的香气。在饮酒的船上,听歌女击板唱歌,这些乐事都已经忘却。可叹吴地清霜,仿佛羞于面对我这斑白的鬓发,让我默默无语地对着眼前的红妆佳人。轻轻拈起一枝青翠的菊花枝梗,凑近鼻端细细闻嗅,这清幽的香气,绝对胜过那女子额上涂抹的黄色花钿。我独自保持清醒的滋味,就怕这秋夜微凉。归来时烛影摇曳散乱,我斜靠着枕头,静听着更漏声一声声变长。
知识点
1. 临江仙: 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又名《谢新恩》、《雁后归》、《画屏春》等。格律俱为双调小令,字数、句式有多种变格。本词为双调五十四字,前后段各五句,三平韵。
2. 渊明止酒: 典故出自东晋大诗人陶渊明。陶渊明性好饮酒,但晚年因贫困多病,曾作《止酒》诗,以幽默诙谐的笔调叙述自己决心戒酒的过程。词人用此典,既表明自己因病戒酒的事实,也以陶渊明的高洁自许。
3. 独醒: 典故出自战国时期楚国大夫屈原的《楚辞·渔父》。文中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独醒”象征着一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保持清醒头脑和独立人格的高尚情操。此处词人化用此典,深化了词的意境。
4. 额黄妆: 古代妇女的一种面部妆饰,起源于南北朝,盛行于唐代。因佛教盛行,受佛像涂金启发,在额头涂上黄色。有“鸦黄”、“蕊黄”等称。诗中“娇额涂黄”即指此,用以比喻黄色的菊花,形成人与花的互喻。
古诗注解
- 多病渊明刚止酒: 渊明,指东晋诗人陶渊明,他曾作《止酒》诗。此处词人以多病的陶渊明自比,说自己刚刚戒酒。
- 饮船歌板已兼忘: 饮船,指在船上饮酒。歌板,即拍板,唱歌时用以打拍子的乐器。兼忘,一并忘却。意指从前在船上听歌饮酒的兴致都已消失。
- 吴霜羞鬓改: 吴霜,此处指秋霜,也比喻白发。意为秋霜仿佛也羞于见到自己斑白的鬓发,形容鬓发斑白,年华老去。
- 红妆: 指女子盛妆,此处代指席间的歌女或盛开的红色菊花。
- 小捻青枝撩鼻观: 捻,用手指搓转。青枝,指菊花的绿色枝梗。撩,挑逗、引逗。鼻观,鼻孔,指嗅觉。轻轻拈着青翠的菊枝,让它靠近鼻子闻香。
- 绝胜娇额涂黄: 胜,超过。娇额涂黄,指古代女子在额上涂黄色妆饰,称为“额黄妆”,此处借喻黄色的菊花。意为菊花的清香远胜于女子的额黄妆。
- 独醒滋味怕新凉: 独醒,化用屈原《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之句,意指独自保持清醒。此处既指戒酒后独自清醒,也暗喻自己不与世俗同流。新凉,秋夜初凉。
讲解
这首词是宋代词人李弥逊借病后戒酒、秋日赏菊之事,抒发内心复杂情感的作品。全词以“止酒”为引线,串联起对往昔的追忆、对衰老的感叹、对高洁情操的坚守以及对时局的隐忧。
层次梳理: 上片主要写现实与感慨。开头点明“止酒”的原因和现状,因多病而戒酒,即使面对喜爱的秋菊,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畅饮。接着追忆往昔的“饮船歌板”,但这一切都已“兼忘”,透露出一种看破世情的淡然和因年老多病而生的疏离感。最后两句,将视线投向自身——鬓发已白,面对盛开的红菊(或席间佳人),只能默默无语,这种“无语”包含了自惭形秽、年华老去以及知音难觅的多重意味。
下片则更深入内心,展现矛盾与坚守。“小捻青枝撩鼻观”这一细节描写十分传神,既然不能饮酒,便换一种方式亲近菊花——轻轻拈起花枝,细细品味它的清香。这一动作,既体现了词人对菊花的爱惜,也暗示了他在无法融入世俗酒宴(“止酒”、“无语”)之后,转向一种孤独而清雅的自我慰藉。他认为这清幽的菊香“绝胜娇额涂黄”,不仅是在品香,更是在品人、品己,以清高自许。然而,“独醒”的滋味并不好受,“怕新凉”三个字,道出了这种孤独状态下的脆弱与寒意。这“新凉”,既是秋夜的体感,也是政治气候的投射。最后,词人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归来,“烛影乱”是眼前景,更是心中情的写照;“欹枕听更长”则以漫漫长夜中单调的更漏声,收束全篇,将无尽的愁思与孤寂,留给读者去体会。
艺术手法: 词人善用典故(渊明止酒、屈子独醒),巧妙地将个人遭遇与古代贤人的精神世界相联系,提升了词的格调。同时,对比手法也很突出,如“饮船歌板”的热闹与“无语”、“独醒”的冷清,“娇额涂黄”的俗艳与“青枝”清香的雅致。结尾处情景交融,以景语收尾,含蓄蕴藉,意境深远。
古诗赏析
这首《临江仙》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词人病中戒酒后的复杂心境。上片由“多病渊明刚止酒”起笔,以陶渊明自况,点出当下的状态——因病戒酒。面对秋日盛开的菊花,那“浮香”却引得词人心中微澜,因为无法像往日那样对花饮酒。接着“饮船歌板已兼忘”,一个“忘”字,既写出了身老病多后的兴致阑珊,也暗示了早年豪情的消逝。末两句“吴霜羞鬓改,无语对红妆”,将秋霜拟人化,一个“羞”字,巧妙地反衬出自己对年华老去的无奈。面对盛装的佳人(或鲜艳的菊花),他却“无语”,深沉地传达出内心的落寞与隔膜。
下片转而描写细节动作与内心感受。“小捻青枝撩鼻观”,一个“捻”字,一个“撩”字,动作轻柔而富有情趣,写出了词人对菊花的爱怜,从视觉转向嗅觉。词人认为这清幽的菊香,远胜于女子浓艳的“额黄妆”,以香气的对比,象征了清雅高洁与俗艳之别,暗寓词人孤芳自赏的情操。结尾“独醒滋味怕新凉”,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化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典故,点明“止酒”不仅因病,更是有意选择“独醒”。“怕新凉”三字,将这“独醒”的滋味具象化,既是生理上对秋夜寒气的畏惧,更是心理上对政治环境“寒意”的敏感与不安。最后两句“归来烛影乱,欹枕听更长”,以景结情,摇曳的烛影,漫长的更漏声,将词人深夜难寐、思绪万千的孤寂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全词含蓄蕴藉,情景交融,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忧融为一体,余韵悠长。
创作背景
李弥逊一生处于南北宋之交的动荡时期,力主抗金,反对和议,因此屡遭排挤。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词意推断,当为其晚年作品。词人因多病而戒酒,在秋日面对菊花与酒宴,内心百感交集。他借陶渊明自比,又化用屈原“独醒”之典,既表达了自己因病戒酒、身体衰弱的现状,更深层地寄托了在政治环境恶劣、众人皆醉之时,自己独守清白、不与投降派同流合污的孤高情怀。而“怕新凉”的微妙心理,则透露出词人虽坚守节操,却也对时局的寒意和自身的处境感到一丝无奈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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