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送张諲入蜀

一跨出家门便成游子，
怅惘悲伤，连仆从也黯然。
放眼四海，唯我孤身一人，
天地茫茫，不知欲往何处。
既要跋山又要涉水，
百种恨事牵出千重忧虑。
伫立剑阁遥望梁州，
那里正是令你肝肠寸断的去处。
孤云漂泊最伤客子之心，
落日余晖更添对你的深情。
梦中常见蒹葭丛生的沙洲，
天边想望橘柚成荫的故林。
蜀江浩渺深不可测，
蜀道崎岖险不可寻。
树木发出相思的号响，
猿猴啼出愁苦的哀音。
可不要向“愚山”归隐，
愚山之地并不贴近故乡。
故乡仍可归来，
只怕眼前芳菲已尽、春事已空。

1. 李颀：盛唐诗人，生卒年不详，洛阳人，开元二十三年进士，与王昌龄、高适、崔颢等唱和，以七言歌行与边塞诗著称。
2. 唐人行旅：唐代士人常因赴选、贬谪、游幕、经商远涉蜀吴，蜀道为长安通往西南的主动脉，故“入蜀”成为诗歌中常见的艰险意象。
3. 剑阁：今四川剑阁县北，大、小剑山之间，凿石架阁三十里，古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4. 蒹葭意象：源自《诗经·秦风·蒹葭》，本为怀人，后世诗词多借“蒹葭”写离思与阻隔。
5. 相思木：南方常绿乔木，木纹似双眼，故民间传为“相思”；又其叶摇动声如叹息，诗人因以入咏。
6. 猿声愁苦：巴东三峡、蜀江两岸多猿，啼声凄厉，古人视为“哀猿”，诗词中常烘托客愁。
7. 愚山：非实名，与“蜀山”对举，含“不可愚而避世”之意，属诗人临时创设的寓言式地名。

这首诗表面写送友人入蜀，骨子里却借“客”与“归”的两难，展示盛唐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一方面渴望建功立业，不得不远行为“客”；另一方面又惧怕岁月蹉跎，故乡“芳菲尽”。诗人把“蜀道之难”写得步步惊心，实则是把人生道路之难具象化；把“木有相思号”“猿多愁苦音”写得声声入耳，实则是把自己无法直言的离愁外化为自然万籁。末尾提出“莫向愚山隐”，并非否定隐逸，而是强调：即使要归，也应归到真正的故乡，而不是用“愚山”式的自我麻醉来回避现实。于是，一首送别诗便升华为“如何安顿生命”的哲学提问。读者若能从剑阁、蜀江、猿声、落日之间，听到诗人对“时间”“归属”“价值”的三重叩问，便算读懂了李颀。

全诗十四句，以“出门便为客”劈空喝起，顿将“客”之孤危置于篇章核心。首四句写“别”：空间上是“四海”，心理上是“百恨千虑”，极言茫然。中四句转入“蜀”：剑阁、梁州，一实一虚，空间收缩而情感凝聚；孤云、落日，一动一静，景中见情，寓别意于天地。再四句写“路”：蜀江、蜀路、木、猿，由视觉到听觉，层层递进，皆著一“难”字，一“愁”字。末两句似劝似叹，以“愚山”反衬“故乡”，点破归思；而“芳菲尽”三字，将空间之远、时间之迫、人生之易老，一并收束，遂使送别的私情，升华成对生命迁逝的公共慨叹。通篇以赋为主，间以比兴；句法多用排比、重叠，音节短促而顿挫，恰如蜀道之盘曲；情感由宏阔而渐趋幽深，收归对“归来”与“迟暮”的双重焦虑，可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诗约作于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时李颀宦游两京，而友人张諲（或作“湮”）因事远赴蜀地。蜀道之难，自昔著称；加之山川阻隔，归期难卜，故临歧把酒，百感交集。李颀借送别之题，既写对友人前路艰险的殷忧，也寄寓自己“四海一身”的漂泊之叹，更隐含着对盛世游宦者“芳菲易尽”的迟暮之警。